扶风冉冉

叫我冉冉吧~

绝·技

高三写的文 直接贴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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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师傅有手绝技。

我第一次找薛师傅看病三年级。运动会跳远伤着了腿,抽筋个不停。被送到县医院里,一个骨科医生按着我揉推搓捶半天,疼得我满头大汗,丝毫没见好。爸妈赶紧把我架上车往薛师傅那送。路上不忘买包好烟。到了 先恭恭敬敬地递上烟。薛师傅人精瘦,约摸四五十岁,桌上的录音机放着昆曲,手上摇着蒲扇,旁边的烟堆得小山似的,有黄鹤楼,也有大红色的中华。接过烟,薛师傅直起身来,问我情况。边问,手上也不停,不知是在哪处穴位经络脉上轻轻一触一推,便觉得热流上涌,硬邦邦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接下来两天别跑跳,准好。”说完,又拧开收音机,不疾不徐地摇起了蒲扇。

薛师傅专治跌打损伤。抽筋、扭伤、骨折,他都能治。这还不是最绝的,薛师傅的绝技,绝就绝在他看病不用药水棉花麻药,所有功夫全在一双手上。对穴道脉络,了如指掌,颇有庖丁解牛的风范。我小时候和他儿子薛承之去他家玩,在仓库里找到了几大箱锦旗。“我爸说店小,挂不下。”承之说,“而且’妙手回春’什么的他不挂,他只挂‘悬壶济世’。”

薛师傅医术高明,却并不靠行医过活,多少骨科医院请他坐堂,他都不去。他行医不收钱,这是他们薛家祖上几代流传的规矩。“行医双手不能沾铜臭味儿,这是规矩。”有不懂“规矩”的人找薛师傅看病,薛师傅都要瓮声瓮气地来这么一句。“只收烟。”远近人人都敬薛师傅,从不怠慢;看病,人人都送好烟。没病人时,薛师傅便慢条斯理地把烟整整齐齐叠好,又平价把好烟卖出去,要不是墙上挂着“悬壶济世”的锦旗,薛师傅那一爿小店反倒像个烟铺,哪都不像医馆。

薛师傅医术高明,规矩也不少。他这一手绝活,名震翼中,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常还有人从北京、天津老远跑来找他正骨。想师从他学艺的人也不少,面对想投入他门下的年轻人,他往往头一抬,眉毛一竖:“我的手艺薛家祖传。薛家规矩,传艺,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正骨不收钱也是薛家祖传的规矩。薛家行医,讲的就是一个“悬壶济世”。薛氏老祖独创这么一手绝技,心系的乃是造福一方百姓。行医不能收钱,至多收一包烟,聊表对病人谢意的答复,也到底为自家谋个生计。到薛师傅这已有些今时不同往日了。从薛师傅往上推两辈,常常因为烟堆得太多,薛老前辈便推着小板车上街,再把烟一支支分给路人。小城里无论男女老少,薛氏“悬壶济世”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薛承之是薛师傅唯一的儿子,他妹妹薛沐之比他小六岁,和我同龄。我们仨是打小一起在大院里玩大的。我还穿开裆裤时,就会流着鼻涕拉着他的衣角,口齿不清地喊他“橙子哥哥”了。那时候的承之白白嫩嫩,丝毫不像他父亲。他会轻声的回答我,掏出纸巾帮我擦掉鼻涕。那时候承之的手已经很好看了,手指修长,开始褪去孩童特有的肉感。他是个好哥哥,我和沐之在他的偏袒下一路兴风作浪,承之帮我们瞒了不少事,挨了不少骂。他越是规规矩矩,越是衬得我和沐之无恶不作。偏偏我俩和他亲密无间的劲头,好像承之不是沐之的哥哥,而是我们俩共有的。

从小到大承之都是薛师傅的骄傲,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继承薛师傅的衣钵,承袭薛家代代相传的那些规矩。然而十八岁的承之却做了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离经叛道之事。

承之理科成绩一直很好,高考发挥得意料之中的稳定。薛师傅一直计划着让承之先去医学院读两年,毕业后再把他这一手绝技传给儿子。等到高考成绩出来,薛师傅兴冲冲地勾了几所学校让承之选。承之放下手中的马尔克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不想学医。”就又打开书,从那一页接着读下去。

后来的情形我听沐之绘声绘色地讲了好几次:“我爸大吼一声,扬起手就是一耳光。这一巴掌卯足了劲,‘啪’的一声响得吓人。我哥倒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抬起头又说了一句‘我不学医’,于是我爸又是一个巴掌下去……我和我妈都吓呆了,上次我爸动手打我们还是小时候我们弄坏了他的锦旗呢。那天我爸一连打了他好几个巴掌,他既不还手,也不躲,光站直了给我爸打,打一下,说一句‘我不学医’。要不是最后被我和我妈拦住了,我爸准会把他打聋了。我从没见我爸发那么大的火。”

薛师傅的怒气延续了很久。于是那个对承之本该意味着成人、自由、无拘无束的夏天被硬生生拦腰截断。薛阿姨退掉了去旅游的机票,沐之的小学毕业旅行也连带着泡了汤。承之整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而薛师傅则发动薛家的一众长辈逐个来访,劝承之改变主意。承之却如同一块沉默的花岗岩,任你谆谆教导,或打或骂,他只是低着头,沉默地,一言不发。

在那个寂静而冗长的夏天,承之几乎是独自一人开始了对一整个家族的漫长反抗。

那天我去找沐之,却刚好碰上她和薛阿姨出门。路过承之房间,我偷偷往里瞥了一眼。承之正坐在窗前写字。薛师傅一直秉承着书香世家的习气,很早就开始教承之沐之写毛笔字。承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样子一派文气。窗外恣肆的日光把他的侧脸修饰得恰到好处,像燥热夏日中,斑驳树影下的一泓清泉。

那时我刚到会为男生脸红的年龄,正打算偷偷溜开,承之却先一步看见了我。“小染。”他微微一笑,招手让我进来。“我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都不找来我?”我撇嘴,“你不是天天在屋里写字吗?我又写不来。”我信手翻着桌上的宣纸,桌角有一本摊开着的《唐诗三百首》。纸上用漂亮的行书写了一首《题临安邸》。

“干嘛写这个?我二年级就会背了。”语文课上古板的语文老师把这首诗讲得又长又臭,让我印象深刻的唯有杭城临安的歌舞升平。我去过开封,它和任何一个华北二线城市没有丝毫区别,都是脏兮兮,灰朴朴的。相形之下,暖风熏人,青山楼台的杭州要显得美丽得多。我没有去过这个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历史课上讲到它,总是和偏安一隅、靖康之耻联系在一起。“钱塘自古繁华”,但好像一提到这个繁华了一千年的城市,就半是浮光半是悲伤。

“我觉得杭州很美。”承之笑了笑,“我教你写毛笔字吧。”

那天下午我浪费掉的宣纸堆成了一小垛。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淡淡的墨水气息,承之仔细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起笔落笔收笔,我却一点都没听进去。眼前的少年,手指修长,眉目舒展,眉眼口鼻以微妙又精准万分的比例组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既沉静内敛,又奕奕张扬。那个从小拉扯着我和沐之一起长大的承之,那个说自己不想学医的承之,那个很快就将要远走高飞的承之。我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努力把他的每一个抬手、停顿,每一帧每一秒都刻在心里,仿佛我早就知道,他很快就将永远不再属于我的生活。

“为什么不学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一粒石子就会打碎湖光山色,一只蝴蝶振翅就能掀起十级狂风。一句话就打破了我们间微妙又易碎的岁月静好。有些事如果他不愿说,我就更没有资格过问。可他低头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离开这里。

“你喜欢C城吗?小染,即使我生在这里,又在这生活了十八年,我还是不喜欢这里,这个脏兮兮、灰扑扑的小城。从我生下来开始,我爸就认定了我会承袭他的绝技,就认定我会一辈子留在这个小城,重复我父亲、祖父、曾祖父做过的事。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事,因为他和他的父辈都是这样活的。他们都觉得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可他忘了问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我不愿意,从一开始就不。我不想像我爸一样,循规蹈矩,勤勤恳恳,费大半辈子在医馆里,守着一个小烟摊,挂着‘悬壶济世’就对自己庸庸碌碌的一生称心如意。他也许觉得满足,可这不是我要的人生,小染。湖光山色,车水马龙,我都想要去看看。我想去见一见不一样的世界,他们却拼了命要把我留在这里。你以为我爸要教我的是七十二变,千变万化,刀枪不入。其实那是紧箍咒,让我一辈子循规蹈矩,浑浑噩噩。”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一往无前或万劫不复。”

那是个盛夏的午后,知了在树上叫得嘶声力竭,灿烂的阳光晃进窗子,亮得几乎令人眩晕。十二岁的我看见十八岁的承之,他的脸上有一种超乎他年纪的沉稳和坚毅。我看见他的双唇一张一合,他说:“我要离开这里,小染。”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那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张扬,热烈,却又清澈得像斑驳树影下的一泓清泉,温润如玉。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我遇见过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看过很多风景,也吃过不少苦头。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即使在若干年后,依然使我感到温柔与惊艳。

那个夏天好像一树山花。灿烂热烈,又荒芜寂寞。纷纷自顾自的,且开且落。

承之与薛师傅的最后一次争吵,爆发在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

那几乎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空气黏腻得像融化的黄油。薛师傅的吼声大得连我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子承父业,你不学谁学?祖祖辈辈的规矩,怎么到你这儿就守不成了?你老子我守了一辈子的业,薛家的绝技难不成要断在我这儿?”“你有没有想过我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我不想学医,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不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父子俩吵得面红耳赤,薛师傅几乎又要动起手来。沐之被锁在房间里,薛阿姨徒劳地在门外劝说。

最后承之摔门而出。“好像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一样。”沐之说。

夏日倏忽而逝。承之填了经济学专业,义无反顾地去了杭州。

临走前承之来和我道别。我悄悄夹了一封信在他的《唐诗三百首》里。我有预感,以后我很难见到他了。有那么多的话,我既想告诉他,又不想他知晓。我说:“只把杭州作汴州。”他笑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摸摸我的头,“暑假记得来看我。”

“那你还会回来吗?”我问。

他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

夏天转瞬即逝,秋天如期而至。我和沐之有惊无险地考进了同一所初中继续着我们的革命友谊。日子波澜不惊,承之留下的空白逐渐被作业和功课填满。承之终于如他所愿,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和任何一个大一新生一样,上课,打游戏,吃烧烤,坐在凌晨的马路边喝啤酒,周末游遍临安的山山水水。我在他的朋友圈里看过了苏堤春晓,曲院风荷,雷锋夕照,断桥残雪。每一帧都美得惊心动魄,而他在其中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承之很少回C城。连暑假都花在各类兼职上,只有过年时才回家住上一两个星期。我们仨依旧玩在一起,只是我很少有时间和承之独处,因而无从得知,那封信他究竟是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而故意不提。我看着承之,他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安静沉默的少年了,举手投足都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瓮中的少年终于逃离,孙悟空摆脱了五行山,七十二变行走于人间。而我依然是那个乏味的少女,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三点一线,按部就班。

承之在家时,薛师傅对他仍没什么好脸色。自从承之走后,薛师傅仿佛一夜间衰老了许多,鬓角渐白。虽然已经慢慢开始接受承之离开的事实,但他依然沉浸在后继无人的恐慌中。我问沐之:“你爸这么怕你们薛家的绝技传不下去,怎么就不能教教你呢?”沐之白了我一眼:“我倒是想学,我爸也得肯教吧。他那么多臭规矩,头一条就是传男不传女。他宁可祖宗的绝技烂在土里,也不愿意坏了祖宗的规矩。”

日子如搁浅的溪流缓缓流过,世界以我无法看懂的方式继续运转着。隔壁家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窗外响起迎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薛师傅依然守着他的医馆,沐之交了第一个男朋友。朝花宜醉,晚花宜眠,窗外飞过一群鸽子,可这与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时常想起夹在《唐诗三百首》里的那封信。就像校对物理试卷时,明知道自己的结果对不上标准答案,却仍希望是答案出了错;明知道他十有八九已经把那封信扔进了某个快要塞满的纸篓,却依然希望那本《唐诗三百首》仍被压在尘封的箱底,从未打开。

错过的风花雪月,错掉的答案,遥遥无期的毕业,许久未见的人,我想,希望,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封信,确切来说是一首诗。最后一句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可惜,他不知。

升入高三,日子过得天昏地暗。我时常惊讶,承之如何能在这些张牙舞爪的数字中游刃有余。理综如梦魇般如影随形。窗外的柳树大得可以做一艘小船,划到哪去?无边的水面氤氲起雾气,黑色的潮水浸上天际。无处可逃。

迷惘的高中时代一晃而过,高考却发挥得异常出色,我如愿去了杭州。我再次见到了承之,他在断桥边拿出我的信。他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他的眼睛里潋滟着湖光山色,和十八岁一样,温润如玉。

如果你偏爱Happy Ending,那么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我们宁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也希望生活中能多些幸福和美满。可希望总像彩色的肥皂泡般易碎,加多了柠檬的汽水会泛出苦味,而事实往往与愿相违。

这当然不是真的。

事实是, 我的高考成绩不好也不坏,刚刚好够我离开C城。我没有去杭州,而是去了它车程两个小时的魔都。那里和杭州比起来太浮华,太吵闹。周末我也如约去看了承之。然而他却只是匆匆在西湖边的新白鹿请我吃了一顿饭。他的眼睛因熬夜加班而布满血丝,嘴边有了拉碴的胡须。他说:“真不好意思,手边的工作太多。”他的五官依旧,只是没有了十八岁的清冽。我怎么会忘了呢,他已经开始工作两年了。

我问他:“你得到你想要的生活了吗?”他没有思索很久:“反正已经没得选了。”我看着眼前的他,既厌恶又心疼。

既厌恶又心疼。

后来我们没有像我曾幻想的那样泛舟游湖。他匆匆回了公司,而我依然没敢问起那封信的下落。我在西湖边买了一根草莓味的冰棒。可是天气太热,它化成了粉红色的黏液。我任由它们从手腕上滑落,好像我还是那个邋遢的十二岁少女。心里突然很怅然,好像这么些年月,都化成了粉红色的粘液,一滴一滴,落在脚下。

 

那是大一的寒假,C城的冬天依然凛冽,灰色的雾霾铺天盖地。薛师傅仍日日守着医馆,他也终于不再对承之吹胡子瞪眼。薛阿姨开始埋怨承之怎么还不带个女朋友回来。隔壁家的母狗已经很老,不时被爆竹声吓得狂吠。我躺在床上,想起高中鲁迅《祝福》里的段落。这时候承之推门而入,手上是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林染,我看到了你的……”

我把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这像命运开的一个蹩脚玩笑。要知道,那已经是六年前了。六年前,十二岁的我写给十八岁的承之。十八岁的他,一心想要挣脱桎梏,汲汲于小小C城外的世界。他在朝阳下奔向崭新的生活,而我留在原地,目送他至消失的地平线。他只是登台唱了一首歌,在我心里,却整整六年没有落幕。彼时的我如此幼稚,以为他永远会是那个目光清冽的少年,而我们的关系会永远在那个柠檬色的夏天里味美多汁。转眼他的十八岁永远逝去,十八岁的我却继承了他的执着。我也不愿再沉湎于狭小C城的遥遥往事。向前走,满地琉璃铺就熠熠的光辉大道,直直通往山外边的海阔天空。

“嘘。”我说,“下雪了。”

窗外,柳絮般的雪下得纷纷扬扬,流年如潮水般褪去,转眼就又会是悠长的夏天。然而,那个关于十八岁的夏天,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柳絮纷飞的夏日年复一年。可是,多么可惜,人无再少年。

薛师傅的绝技,这回是真的要失传了。


雁山旧事

三月桃花四月梨,五月满山飘柳絮。牧童在山脚唱着童谣。我坐在屋檐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师兄从山下沽酒回来。

雪白的梨花开了满山,放眼望去整座雁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雪盖住了。小时候师父教我和师兄轻功,从桃花初开的早春到柳絮飘飘的初夏。师父脚尖轻轻一点空中飞花,就能轻轻巧巧地借力跃上梨树枝头。那时候的师父还年轻,一身素衣,坐在满树梨花枝头,活脱脱像月宫中跃下的嫦娥仙子。师父说只要肯下苦功,五六年就能练到她的境界。我和师兄从连最低的枝桠都跳不上去,到可以轻轻巧巧跃上大柳树的顶端。师父夸我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我得意的哼着歌。师父又摸摸师兄的头,说勤能补拙。

于是我跟在师父身后满山撒欢的时候,师兄还在树下苦练。后来师兄居然比我还早练成借花上树。我很佩服师兄,却又觉得师兄勤奋得有点傻气。

师兄比我用功得多。功夫上我凭着天资偶尔还能胜他一筹,读书写字上就远逊他了。因为贪玩背不出文章气得师父要打我手板心的时候,还是师兄拦着师父,保证教我在一个时辰内背会。于是师兄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我,一边一字一句地教我读书。从之乎者也到经史子集,从五岁到十六岁。

师兄提着酒葫芦从树下走过,雪一样的梨花落了他一身。

我不信世界上会有女子不喜欢师兄。和师兄一同游历过山川四海,我还没见过眉眼生的比师兄还好看的男子。十八岁的师兄已经初具了青年俊彦的模样,满腹文史,能诗善赋。偶尔兴之所至,立在船头吹一曲洞箫,听得天边的云霞都羞的四散飞去。偏偏师兄还习得一身好武艺,使起剑来连师父都叹青出于蓝。师兄还剑入鞘,恭恭敬敬的行礼,“承蒙师父指点。”

我就不行了。我可没有师兄那股笨鸟先飞的狠劲。能练成师父那一身武艺固然好,但教我同师兄那般三更灯火五更鸡,那是万万不能的。得过且过,舒心快活。反正同师兄一道行走江湖,一样没有人能欺侮得了我。

 

“喏,”师兄摇摇手里的酒葫芦,“酒来了。”

新酿的蜜醴酒带着醇厚的酒香,入口却是甜丝丝的。

师父不让我们喝太多烈酒,一次至多一坛。而这一坛酒,大多都是进了我的肚子。师兄不似我这般嗜酒,酒品也较我好得多。所以每回都是他把醉醺醺的我背回房。

我自认虽不如师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但长得也还不算离谱。十四岁那年师父第一次准许我下山和师兄四处游历,不过在江湖上露了几次面,就有了媒人上山来提亲。那时候我恰好和师兄在后山摘桑子吃,正撞上一行人从桑树下走过。我吃的正欢畅,十指都染成了墨色。师兄立马翻身下树,身姿轻巧得像一只翩飞的白鹤。

师兄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家师正在清修,不知来者有何贵干。我懒得和旁人客套,继续在树上荡着脚吃桑葚。得知来人意图,师兄冷着脸道:“既然如此,便请张公子和陆某过上几招吧。过了我这关,再向家师请教,也不迟。”

我有些奇怪一向待人和气的师兄为什么二话不说就要和人家动手,后来我才知道张公子就是来提亲的男子。

任谁看了师兄目若寒星的样子都会心生退意,张公子红着脸推说不曾带兵刃来。师兄会心一笑。

“迢迢,”师兄朝树上喊,“把你的剑给我。”

我笑嘻嘻地爬下树,把腰间的配剑扔给师兄。师兄伸手接住,拉开剑鞘。我双脚一点上了树,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公子的脸更红了。

张公子正欲接剑,师兄却忽地后退半步,抽出他的配剑。“你用我的剑,我师妹的剑,我用。”

我和师兄的剑是师父特地找洛阳的铁匠师傅打的。样式花纹皆是一般,只是我的更轻巧趁手些,适合女子用。

师兄挽剑耍了个剑花,轻轻巧巧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公子虽也是练家子,不过两三招间便落了下风。那把小剑在师兄手上使得愈加轻捷灵逸,我愈加确信平时对剑时师兄是有意让着我,心里不快极了。眼见张公子败势已定,师兄却似玩弄着掌中老鼠的恶猫,不一剑逼得他剑柄脱手,偏偏要叫他左支右绌丑态百出。这张公子看上去瓜兮兮的,人倒似乎不错。我乐够了,跃下树来。

“师兄快些吧,我想回去吃饭了。”

师兄闻言剑锋一挑,张公子手中长剑应声而落。

“承让。”师兄回身行礼。

后来听说张公子一行连夜下了山。师父知悉了这件事罚师兄去后山面壁七天,连累我一连七天走两三里的山路去给他送饭。

“师兄这事做的忒不地道。他来提亲,由师父出面回绝就是了,师兄动什么手。倒连累的我和你一起受罚。”

师兄从石壁前起身,坐下和我一起吃饭。“他想娶我师妹,自然要先过我这关。”

这话说的很得我心。不过转念一想,“那若是日后师兄成了天下第一的剑客,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师兄笑着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师兄喜欢的是山下沽酒的小镜姑娘,我是知道的。

小镜姑娘和我不一样。旁人说我和师兄混久了,成天打打杀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浑身浸淫了一股江湖气。小镜姑娘和我不一样。她会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酒铺,笑吟吟地给四方往来客沽酒,红着脸收下师兄送来的物件。师父说小镜姑娘父母双亡,身世堪怜。我暗搓搓地想我爹娘不也是在我三四岁时就殒命于江湖恩怨连带着我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流落江湖遇到师父她老人家这才捡了一条命。怎么同是孤儿,小镜姑娘就是娇花照水身世堪怜,到我就是马虎莽撞一身江湖气?

师兄每次下山沽酒,都会给小镜姑娘捎些东西。小镜姑娘总是娇滴滴地红着脸说“多谢陆公子垂怜。”我看着这出郎情妾意心里恨得牙痒痒。在我心里,师兄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小时候带着我漫山遍野捉蝴蝶,在楠溪里摸鱼虾,给我扎小辫,为我推秋千,当我调皮打碎师父花瓶时替我顶罪。这样的师兄合该是我一人的,一分一毫都不舍得分给旁人。凭着师兄的人品相貌,至少也该娶个丞相的女儿。小镜姑娘既不会武功,也没有家世,除了一张脸生得清秀漂亮,哪里都配不上师兄。旁人眼里,小镜姑娘或许也是个出挑的好姑娘。可是师兄是师兄,因此在我眼里,唯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方才配得上他。

可若是师兄真娶了丞相的女儿,我就会真心为他高兴吗?

我喝着甜丝丝的蜜醴酒,翻来覆去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初春的寒气浸上来。师兄解下外衣给我披上。“寒气上来了,进屋喝吧。”

我摇摇头,“师兄怕冷就下去吧,我想看星星。”

师兄没说话也没挪窝。我知道师兄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我们并肩在屋檐上坐着,小口小口的喝着酒,静静地等星星亮起来。

师兄真的会娶小镜姑娘吗?

我赶紧灌下一大口酒,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我虽不好学,诗词话本却实打实看了不少。古往今来才子佳人大多求而不得,有的化了蝴蝶,有的河汉永隔。眼前的师兄眉目舒朗,清爽明冽,微微的星光倒影在他眼里,是山水间最朗润的少年。师父早就说过了,一切热望,无非虚狂。看不透的事情就少去想它。至少这一刻,师兄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

雁山地处东南边陲,离长安有上千里路。山下楠溪缓缓流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小时候我问师父为什么叫我迢迢。师父说她本是长安人士,后来才移居雁山修行。雁山离长安万里,她给我取名陆迢,给师兄取名陆远,取的是路途遥远之意。

我纳闷师父好好的长安城不待,为什么要跑到偏安一隅的雁山来当道姑。师父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师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陆泠风。清清泠泠的,像她脚尖一点,就轻轻落在一朵翻飞的桃花上。师父说她年近不惑时在山下捡到了师兄,外出云游时又遇见了我。她本是孤身一人的修道之人,收养两个婴孩多有不便,但看我们俩生得活泼可爱,又身世堪怜,才一念之仁把我们留在了身边。记忆里的师父一直很好看,年轻时应当更好看。即使一身淄衣道袍带着我们两个人嫌狗厌的孩子,行路时也常常遇到图谋不轨的男子。所幸师父一身功夫比脸更漂亮。后来我和师兄闯荡江湖,被人问起师承,报出师父名讳,对方都是一脸恍然大悟肃然起敬:“原来是玉面乾道的弟子。”

以师父的容貌武艺,年轻时不可能没有君子好逑。至于她为何终身未嫁,又远离故土长安来了东南边陲的雁山出家当了道姑,她始终不曾向我和师兄提过。

我和师兄的身世师父也鲜少提及。只说是父母殒命于江湖恩怨,连姓名都一概轻轻巧巧地隐去了。小时候我还会追问几句,大了反倒释然。我知道师父的用意是想要我们一生安平喜乐于常人无二,不要被世仇家恨裹挟一生求而不得。师父对我和师兄一向是很好的。可是人这一生,哪能事事顺遂呢。

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深夜的雁山,抬头就是满天星斗。隐隐约约地记得是师兄把我背了下去。师兄的眼睛很亮,亮的像是整个银河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我趴在他背上,睡得迷迷糊糊还借着酒力撒泼打滚。

“我不要师兄娶小镜姑娘。”平日我虽飞扬跋扈惯了,但这样的话依然只有仗着酒力才能说口。

头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朦朦胧胧的,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夜,不知身是蝴蝶还是庄周。早上起来还觉得酒意未消。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暗得看不出时辰。努力回想昨夜的片段,清清楚楚又模模糊糊。满天的星星,我说的那些话,和师兄最后的那声笑。那是什么意思?是笑我痴狂,还是笑我幼稚?是安慰,还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可能”?

果然,还是不能释怀。人不轻狂枉少年。说到底,我也只是个物喜己悲的凡人而已啊。

 

师父说要传师兄一套新剑法,足要闭关小半个月时间。我趁机向师父告了十天的假,意欲外出游历增长见闻。师父对我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很是放心不下,倒是师兄说师妹长大了,是该独自走几趟江湖,不该时时跟在他身后。

师兄把我送下山,在楠溪渡口和我送别。临行还要问问我衣服银两带够了没。我笑着让师兄等我带些他乡风物贺他出关,叫他早早备下好酒给我接风洗尘。心里愈加清楚自己不能就这样把师兄拱手相让。

师兄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一路珍重。”

一路珍重。

 

我去的比预料的要多了几天。本来万事顺利,回来时却遇上了一场连绵的大雨。待我回到雁山,却只见到了师父一人。师父说数日前山下来了一个盗匪,硬生生劫走了小镜姑娘。她和师兄尚在山上闭关,前日师兄下山探望小镜姑娘,方才听闻了此事。师兄立刻策马一路追了出去,此时还不知所踪。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说,“‘缘’之一字,不可强求。”

 

半个月前我向师父告了十天的假。师兄送我到山下楠溪渡口,嘱我一路珍重。

临行前夜师父对我说,“‘缘’之一字,不可强求。”可是不放手一搏怎么能甘心呢?我拜别师父,带上了全副家当,先是到当铺全都换成了现银,然后置办了一身黑衣。次日深夜我折回雁山脚下,捂住小镜姑娘的嘴,带着她一连奔出千八百里,把身上的银两全都给了她,叫她在此处再重开一家酒铺,永生永世不要再回雁山。至此还算万事顺利。可千算万算,我没算到回程的路上会有一场连绵的大雨,师兄会提前出关,师兄真的会为小镜姑娘舍生忘死。

师父早就说过了,一切热望,无非虚狂。“缘”之一字,不可强求。

 

五日后,师兄回来了,马背上还坐了一个人。是小镜姑娘。多日的担惊受怕终于有了机会宣泄,我扑进师兄怀里哭起来。师兄摸摸我的头,然后轻轻把我推开。“男女有别,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我抹着眼泪,愣愣地听着。我的师兄怎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心头微微一颤,师兄说,“……何况,我要定亲了。”

 

安顿好小镜姑娘,师兄和师父谈了很久的话。

屋里灯火通明,把他们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纸窗上有一个小洞,我一个人坐在窗下,听了很久很久。

“……小镜说强人只是把强行她带到别处,不准她再回雁山。还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让她重开酒铺。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此人究竟是何图谋。不过我和小镜姑娘同行十数日,于她名节有损,如今,自然不得不娶她。”

师父似是沉思了很久,“把小镜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迢迢呢?”

师兄沉默了。

“迢迢……自然会一生平安喜乐。”

 

是夜虫鸣阵阵,风很清朗,月亮明亮,星星也明亮。我坐在初夏的风里,却觉得冷得如坠冰窖。

他们后来说的我全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兄要娶小镜姑娘。我所害怕的,我所想竭力避免的,正像一个恶毒的谶语,一个个应验在我身上。

师兄推开门走出来,我连忙躲上树。师兄在树下立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我目送着师兄的身影越来越远。细细的晚风吹着树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让我想起小时候师父教我们读的“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那时候我和师兄还小,正是“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年纪。只识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的有趣,还读不懂“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里的思绪。可有些诗,读不懂,才是一种幸事。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风知不知呢?

他知不知呢?

 

“下来吧。”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立在树下。

我红着脸跃了下来。“师父,”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师兄真的要娶小镜姑娘了,对不对?”

师父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进来吧。”

 

“你师兄要娶小镜,原是不可挽回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服气,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不服气。

师父递给我一杯清茶。

“我原出身长安世家,八岁时突遭变故,父亲蒙冤入狱,母亲郁郁而终。父亲不久后也在狱中含冤而逝,临终前托人送我去华山拜终南散人为师。我入门晚,年纪又小,上头早已有了五六个师兄师姊。唯有小师兄见我忽遭变故,父母双亡,锦衣玉食不再,因此格外照顾我。我立志好好向师父学艺,来日为父母报仇。小师兄入门比我早得多,所以时常在一边指点我。我因此进益飞快,连师父都夸我天赋异禀。

“我和小师兄青梅竹马,旁的师兄师姊都只顾自己练功,因而我只和小师兄格外亲近。那时候年纪小,性子不免骄纵,我时常因一些小事和师兄争吵,最后往往都是小师兄让着我。我知道小师兄心里是有我的,可却也没想到他也会有忍不了我性子的时候。

“十六岁那年我自忖学艺已成,足以杀仇人全家。小师兄却劝我再等两年。师父年事已高,不日便要择人继任掌门,以个人功力高下论,师父多半会在大师兄,四师兄和我三人中择出一人,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再下山寻仇也时犹未晚。

“我笑小师兄忒看重这掌门之位。我只想着早日报父母之仇,后半辈子便可浪迹江湖,只为自己而活。于是当日我和小师兄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我本想偷偷在半夜溜下山,没想到被小师兄察觉。为了拦我,我们在山门前兵刀相向。此时我剑术早已在小师兄之上,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我,乃是以命相博。我不慎伤了他一条胳膊。

“那时候师兄满手是血,立都立不稳了,却仍紧紧握着剑。我心里慌极了,没想到自己会对师兄下此狠手,慌忙丢下剑去扶师兄。没想到师兄早留了一手,反手在我后脑一敲,把我打晕了过去。

“此事惊动了师父,我们都被罚面壁思过一月。我气师兄对我下黑手,把我敲晕了带回去。因此他几次三番半夜溜出来看我,我都只是闭门不出。

“后来我还是偷偷溜下了山。十余年间物是人非,先前呼风唤雨的当朝太师竟已成了瘴疠之地的小小谪官。我费了大力气才寻到他,没花多大力气便杀了他,一念之仁放过了他妻女。和我十几年来日日夜夜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我会跃过重重院落,在舞榭歌台笙歌袅袅中取他首级,聚拢的官兵护卫一直在身后追着我。可我只是踹开一扇落了漆的大门,一对垂垂老矣的夫妻讶异地看着我。没有武艺高强的大内高手阻拦我,也没有成百上千的官兵追杀我。我就那么轻轻巧巧地杀了他,毋需苦练那么多年的轻功和剑法,像个穷途末路的愚蠢蝥贼。

“我提着滴着血的剑,心里空落落的,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得偿所愿的餍足。我只是忽然很想回山,扑进师兄怀里好好恸哭一场。

“等我快马加鞭赶回华山,距我离山满打满算已有一年。我在山脚下的茶铺饮马歇脚,却听到茶铺老板和来往行人交谈,说山上道长座下的五弟子明日要娶亲了。我一惊,连马都忘了牵,一路施展轻功上了山。一进山门,就见四处屋舍张灯结彩。此时年节已过,也未到谁的生辰。师姊见我回来,告诉我是小师兄要成亲了。亲事是师父定下的,对方是长安王家的小姐,温柔恭淑,宜室宜家。

“正遇上小师兄从房里出来,是他先笑了笑,说恭喜我大仇得报。我看着他,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我连夜逃似的下了山。先是去长安城祭拜了父母,然后往西域走了一圈,又折回来,一路向南。彼时我只觉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东西南北与我全无分别。天下之大,自己竟无处可去。只想做一叶浮萍,自此江海寄余生。

“后来我行到雁山。此处山水较华山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早有遁世之意,顺势出了家,在雁山上隐居下来。却不知自己竟由此逃过一劫。师父忽因一场重病卒然身亡,不曾定下谁为下任掌门。四师兄卒然向大师兄发难,一众师兄师姐都在这场夺门之变中或死或伤,唯有我一人因多年杳无音讯逃过一劫。

“小师兄亦身受重伤。等我闻讯赶回华山,师兄已然在病榻上弥留。他屏退妻女,求我在他死后照顾王姑娘和他尚在襁褓的女儿。我此生一直谨守这个诺言。师兄死后,王姑娘沽酒为生。我便时常在年节时给她送些银钱,暗中护她们母女周全。十年前,王姑娘也因病而逝。只剩下她的女儿,依旧沽酒为生。

“那个女孩,就是小镜。

我伏在师父膝头,敛声屏息地听她讲她跌宕起伏的一生。师父的声音淡淡的,娓娓而谈,波澜不惊的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镜在雁山脚下沽酒,所以我时常让远儿捎些东西给她。小镜的身世我不曾说给你听,远儿却已早早知晓。所以这次他一听闻小镜被人劫走,便立马追了出去。

“小镜有了归宿,我心下亦是卸下了一大包袱。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我觉得眼泪涌上来,又被压下去。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只能恍恍惚惚地听到师父的声音。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一切热望,无非虚狂。

 

二人成亲那天我强撑着起来梳妆打扮。小镜姑娘没有家人,我算作是她妹妹,挽着她的手,送她上花轿。

小镜姑娘一身红衣地嫁给了师兄。大家都赞二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我立在一边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满是小时候我穿着红衣扮新娘子,问师兄好不好看。那时候多好啊,爱恨情仇嬉笑怒骂都写在脸上。偏偏长大了就学会了把各种细细密密的心思埋在心底,有些事一步踏错就只能一错再错,不是抽刀拔剑一刀两断就能解决的。我站在人群里,很用力地说话,很用力地笑。

等道喜的人群散去,我从地窖搬出之前和师兄藏的蜜醴酒,一个人爬上屋顶喝了个精光。这次没有人会来把我背回房了。我斜倚在屋檐上,满天星辰为被,睡得迷迷糊糊。

 

醉透了也就醒了。我向师父辞别。这次我是真的要去行走江湖了。一路向西,我先是去看了八水绕长安,又去看了大漠孤烟直。走过那些地方,就好像走过千秋万载寂寞的云烟。天垂野阔,月涌江流,离家万里,却无人可想。

见多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就越发觉得自己只是江湖河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无法可想。月朗星稀,银亮的月光破碎起伏在水里,无尽黑色潮涌。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了。久到回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可以淡淡的付之一笑。我坐在鹦鹉洲边,望着滚滚东逝的长江水。脑海里浮现出那句“南风知我意”。

只可惜,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