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冉冉

叫我冉冉吧~

雁山旧事

三月桃花四月梨,五月满山飘柳絮。牧童在山脚唱着童谣。我坐在屋檐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师兄从山下沽酒回来。

雪白的梨花开了满山,放眼望去整座雁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雪盖住了。小时候师父教我和师兄轻功,从桃花初开的早春到柳絮飘飘的初夏。师父脚尖轻轻一点空中飞花,就能轻轻巧巧地借力跃上梨树枝头。那时候的师父还年轻,一身素衣,坐在满树梨花枝头,活脱脱像月宫中跃下的嫦娥仙子。师父说只要肯下苦功,五六年就能练到她的境界。我和师兄从连最低的枝桠都跳不上去,到可以轻轻巧巧跃上大柳树的顶端。师父夸我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我得意的哼着歌。师父又摸摸师兄的头,说勤能补拙。

于是我跟在师父身后满山撒欢的时候,师兄还在树下苦练。后来师兄居然比我还早练成借花上树。我很佩服师兄,却又觉得师兄勤奋得有点傻气。

师兄比我用功得多。功夫上我凭着天资偶尔还能胜他一筹,读书写字上就远逊他了。因为贪玩背不出文章气得师父要打我手板心的时候,还是师兄拦着师父,保证教我在一个时辰内背会。于是师兄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我,一边一字一句地教我读书。从之乎者也到经史子集,从五岁到十六岁。

师兄提着酒葫芦从树下走过,雪一样的梨花落了他一身。

我不信世界上会有女子不喜欢师兄。和师兄一同游历过山川四海,我还没见过眉眼生的比师兄还好看的男子。十八岁的师兄已经初具了青年俊彦的模样,满腹文史,能诗善赋。偶尔兴之所至,立在船头吹一曲洞箫,听得天边的云霞都羞的四散飞去。偏偏师兄还习得一身好武艺,使起剑来连师父都叹青出于蓝。师兄还剑入鞘,恭恭敬敬的行礼,“承蒙师父指点。”

我就不行了。我可没有师兄那股笨鸟先飞的狠劲。能练成师父那一身武艺固然好,但教我同师兄那般三更灯火五更鸡,那是万万不能的。得过且过,舒心快活。反正同师兄一道行走江湖,一样没有人能欺侮得了我。

 

“喏,”师兄摇摇手里的酒葫芦,“酒来了。”

新酿的蜜醴酒带着醇厚的酒香,入口却是甜丝丝的。

师父不让我们喝太多烈酒,一次至多一坛。而这一坛酒,大多都是进了我的肚子。师兄不似我这般嗜酒,酒品也较我好得多。所以每回都是他把醉醺醺的我背回房。

我自认虽不如师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但长得也还不算离谱。十四岁那年师父第一次准许我下山和师兄四处游历,不过在江湖上露了几次面,就有了媒人上山来提亲。那时候我恰好和师兄在后山摘桑子吃,正撞上一行人从桑树下走过。我吃的正欢畅,十指都染成了墨色。师兄立马翻身下树,身姿轻巧得像一只翩飞的白鹤。

师兄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家师正在清修,不知来者有何贵干。我懒得和旁人客套,继续在树上荡着脚吃桑葚。得知来人意图,师兄冷着脸道:“既然如此,便请张公子和陆某过上几招吧。过了我这关,再向家师请教,也不迟。”

我有些奇怪一向待人和气的师兄为什么二话不说就要和人家动手,后来我才知道张公子就是来提亲的男子。

任谁看了师兄目若寒星的样子都会心生退意,张公子红着脸推说不曾带兵刃来。师兄会心一笑。

“迢迢,”师兄朝树上喊,“把你的剑给我。”

我笑嘻嘻地爬下树,把腰间的配剑扔给师兄。师兄伸手接住,拉开剑鞘。我双脚一点上了树,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公子的脸更红了。

张公子正欲接剑,师兄却忽地后退半步,抽出他的配剑。“你用我的剑,我师妹的剑,我用。”

我和师兄的剑是师父特地找洛阳的铁匠师傅打的。样式花纹皆是一般,只是我的更轻巧趁手些,适合女子用。

师兄挽剑耍了个剑花,轻轻巧巧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公子虽也是练家子,不过两三招间便落了下风。那把小剑在师兄手上使得愈加轻捷灵逸,我愈加确信平时对剑时师兄是有意让着我,心里不快极了。眼见张公子败势已定,师兄却似玩弄着掌中老鼠的恶猫,不一剑逼得他剑柄脱手,偏偏要叫他左支右绌丑态百出。这张公子看上去瓜兮兮的,人倒似乎不错。我乐够了,跃下树来。

“师兄快些吧,我想回去吃饭了。”

师兄闻言剑锋一挑,张公子手中长剑应声而落。

“承让。”师兄回身行礼。

后来听说张公子一行连夜下了山。师父知悉了这件事罚师兄去后山面壁七天,连累我一连七天走两三里的山路去给他送饭。

“师兄这事做的忒不地道。他来提亲,由师父出面回绝就是了,师兄动什么手。倒连累的我和你一起受罚。”

师兄从石壁前起身,坐下和我一起吃饭。“他想娶我师妹,自然要先过我这关。”

这话说的很得我心。不过转念一想,“那若是日后师兄成了天下第一的剑客,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师兄笑着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师兄喜欢的是山下沽酒的小镜姑娘,我是知道的。

小镜姑娘和我不一样。旁人说我和师兄混久了,成天打打杀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浑身浸淫了一股江湖气。小镜姑娘和我不一样。她会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酒铺,笑吟吟地给四方往来客沽酒,红着脸收下师兄送来的物件。师父说小镜姑娘父母双亡,身世堪怜。我暗搓搓地想我爹娘不也是在我三四岁时就殒命于江湖恩怨连带着我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流落江湖遇到师父她老人家这才捡了一条命。怎么同是孤儿,小镜姑娘就是娇花照水身世堪怜,到我就是马虎莽撞一身江湖气?

师兄每次下山沽酒,都会给小镜姑娘捎些东西。小镜姑娘总是娇滴滴地红着脸说“多谢陆公子垂怜。”我看着这出郎情妾意心里恨得牙痒痒。在我心里,师兄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小时候带着我漫山遍野捉蝴蝶,在楠溪里摸鱼虾,给我扎小辫,为我推秋千,当我调皮打碎师父花瓶时替我顶罪。这样的师兄合该是我一人的,一分一毫都不舍得分给旁人。凭着师兄的人品相貌,至少也该娶个丞相的女儿。小镜姑娘既不会武功,也没有家世,除了一张脸生得清秀漂亮,哪里都配不上师兄。旁人眼里,小镜姑娘或许也是个出挑的好姑娘。可是师兄是师兄,因此在我眼里,唯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方才配得上他。

可若是师兄真娶了丞相的女儿,我就会真心为他高兴吗?

我喝着甜丝丝的蜜醴酒,翻来覆去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初春的寒气浸上来。师兄解下外衣给我披上。“寒气上来了,进屋喝吧。”

我摇摇头,“师兄怕冷就下去吧,我想看星星。”

师兄没说话也没挪窝。我知道师兄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我们并肩在屋檐上坐着,小口小口的喝着酒,静静地等星星亮起来。

师兄真的会娶小镜姑娘吗?

我赶紧灌下一大口酒,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我虽不好学,诗词话本却实打实看了不少。古往今来才子佳人大多求而不得,有的化了蝴蝶,有的河汉永隔。眼前的师兄眉目舒朗,清爽明冽,微微的星光倒影在他眼里,是山水间最朗润的少年。师父早就说过了,一切热望,无非虚狂。看不透的事情就少去想它。至少这一刻,师兄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

雁山地处东南边陲,离长安有上千里路。山下楠溪缓缓流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小时候我问师父为什么叫我迢迢。师父说她本是长安人士,后来才移居雁山修行。雁山离长安万里,她给我取名陆迢,给师兄取名陆远,取的是路途遥远之意。

我纳闷师父好好的长安城不待,为什么要跑到偏安一隅的雁山来当道姑。师父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师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陆泠风。清清泠泠的,像她脚尖一点,就轻轻落在一朵翻飞的桃花上。师父说她年近不惑时在山下捡到了师兄,外出云游时又遇见了我。她本是孤身一人的修道之人,收养两个婴孩多有不便,但看我们俩生得活泼可爱,又身世堪怜,才一念之仁把我们留在了身边。记忆里的师父一直很好看,年轻时应当更好看。即使一身淄衣道袍带着我们两个人嫌狗厌的孩子,行路时也常常遇到图谋不轨的男子。所幸师父一身功夫比脸更漂亮。后来我和师兄闯荡江湖,被人问起师承,报出师父名讳,对方都是一脸恍然大悟肃然起敬:“原来是玉面乾道的弟子。”

以师父的容貌武艺,年轻时不可能没有君子好逑。至于她为何终身未嫁,又远离故土长安来了东南边陲的雁山出家当了道姑,她始终不曾向我和师兄提过。

我和师兄的身世师父也鲜少提及。只说是父母殒命于江湖恩怨,连姓名都一概轻轻巧巧地隐去了。小时候我还会追问几句,大了反倒释然。我知道师父的用意是想要我们一生安平喜乐于常人无二,不要被世仇家恨裹挟一生求而不得。师父对我和师兄一向是很好的。可是人这一生,哪能事事顺遂呢。

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深夜的雁山,抬头就是满天星斗。隐隐约约地记得是师兄把我背了下去。师兄的眼睛很亮,亮的像是整个银河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我趴在他背上,睡得迷迷糊糊还借着酒力撒泼打滚。

“我不要师兄娶小镜姑娘。”平日我虽飞扬跋扈惯了,但这样的话依然只有仗着酒力才能说口。

头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朦朦胧胧的,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夜,不知身是蝴蝶还是庄周。早上起来还觉得酒意未消。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暗得看不出时辰。努力回想昨夜的片段,清清楚楚又模模糊糊。满天的星星,我说的那些话,和师兄最后的那声笑。那是什么意思?是笑我痴狂,还是笑我幼稚?是安慰,还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可能”?

果然,还是不能释怀。人不轻狂枉少年。说到底,我也只是个物喜己悲的凡人而已啊。

 

师父说要传师兄一套新剑法,足要闭关小半个月时间。我趁机向师父告了十天的假,意欲外出游历增长见闻。师父对我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很是放心不下,倒是师兄说师妹长大了,是该独自走几趟江湖,不该时时跟在他身后。

师兄把我送下山,在楠溪渡口和我送别。临行还要问问我衣服银两带够了没。我笑着让师兄等我带些他乡风物贺他出关,叫他早早备下好酒给我接风洗尘。心里愈加清楚自己不能就这样把师兄拱手相让。

师兄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一路珍重。”

一路珍重。

 

我去的比预料的要多了几天。本来万事顺利,回来时却遇上了一场连绵的大雨。待我回到雁山,却只见到了师父一人。师父说数日前山下来了一个盗匪,硬生生劫走了小镜姑娘。她和师兄尚在山上闭关,前日师兄下山探望小镜姑娘,方才听闻了此事。师兄立刻策马一路追了出去,此时还不知所踪。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说,“‘缘’之一字,不可强求。”

 

半个月前我向师父告了十天的假。师兄送我到山下楠溪渡口,嘱我一路珍重。

临行前夜师父对我说,“‘缘’之一字,不可强求。”可是不放手一搏怎么能甘心呢?我拜别师父,带上了全副家当,先是到当铺全都换成了现银,然后置办了一身黑衣。次日深夜我折回雁山脚下,捂住小镜姑娘的嘴,带着她一连奔出千八百里,把身上的银两全都给了她,叫她在此处再重开一家酒铺,永生永世不要再回雁山。至此还算万事顺利。可千算万算,我没算到回程的路上会有一场连绵的大雨,师兄会提前出关,师兄真的会为小镜姑娘舍生忘死。

师父早就说过了,一切热望,无非虚狂。“缘”之一字,不可强求。

 

五日后,师兄回来了,马背上还坐了一个人。是小镜姑娘。多日的担惊受怕终于有了机会宣泄,我扑进师兄怀里哭起来。师兄摸摸我的头,然后轻轻把我推开。“男女有别,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我抹着眼泪,愣愣地听着。我的师兄怎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心头微微一颤,师兄说,“……何况,我要定亲了。”

 

安顿好小镜姑娘,师兄和师父谈了很久的话。

屋里灯火通明,把他们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纸窗上有一个小洞,我一个人坐在窗下,听了很久很久。

“……小镜说强人只是把强行她带到别处,不准她再回雁山。还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让她重开酒铺。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此人究竟是何图谋。不过我和小镜姑娘同行十数日,于她名节有损,如今,自然不得不娶她。”

师父似是沉思了很久,“把小镜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迢迢呢?”

师兄沉默了。

“迢迢……自然会一生平安喜乐。”

 

是夜虫鸣阵阵,风很清朗,月亮明亮,星星也明亮。我坐在初夏的风里,却觉得冷得如坠冰窖。

他们后来说的我全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兄要娶小镜姑娘。我所害怕的,我所想竭力避免的,正像一个恶毒的谶语,一个个应验在我身上。

师兄推开门走出来,我连忙躲上树。师兄在树下立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我目送着师兄的身影越来越远。细细的晚风吹着树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让我想起小时候师父教我们读的“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那时候我和师兄还小,正是“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年纪。只识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的有趣,还读不懂“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里的思绪。可有些诗,读不懂,才是一种幸事。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风知不知呢?

他知不知呢?

 

“下来吧。”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立在树下。

我红着脸跃了下来。“师父,”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师兄真的要娶小镜姑娘了,对不对?”

师父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进来吧。”

 

“你师兄要娶小镜,原是不可挽回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服气,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不服气。

师父递给我一杯清茶。

“我原出身长安世家,八岁时突遭变故,父亲蒙冤入狱,母亲郁郁而终。父亲不久后也在狱中含冤而逝,临终前托人送我去华山拜终南散人为师。我入门晚,年纪又小,上头早已有了五六个师兄师姊。唯有小师兄见我忽遭变故,父母双亡,锦衣玉食不再,因此格外照顾我。我立志好好向师父学艺,来日为父母报仇。小师兄入门比我早得多,所以时常在一边指点我。我因此进益飞快,连师父都夸我天赋异禀。

“我和小师兄青梅竹马,旁的师兄师姊都只顾自己练功,因而我只和小师兄格外亲近。那时候年纪小,性子不免骄纵,我时常因一些小事和师兄争吵,最后往往都是小师兄让着我。我知道小师兄心里是有我的,可却也没想到他也会有忍不了我性子的时候。

“十六岁那年我自忖学艺已成,足以杀仇人全家。小师兄却劝我再等两年。师父年事已高,不日便要择人继任掌门,以个人功力高下论,师父多半会在大师兄,四师兄和我三人中择出一人,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再下山寻仇也时犹未晚。

“我笑小师兄忒看重这掌门之位。我只想着早日报父母之仇,后半辈子便可浪迹江湖,只为自己而活。于是当日我和小师兄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我本想偷偷在半夜溜下山,没想到被小师兄察觉。为了拦我,我们在山门前兵刀相向。此时我剑术早已在小师兄之上,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我,乃是以命相博。我不慎伤了他一条胳膊。

“那时候师兄满手是血,立都立不稳了,却仍紧紧握着剑。我心里慌极了,没想到自己会对师兄下此狠手,慌忙丢下剑去扶师兄。没想到师兄早留了一手,反手在我后脑一敲,把我打晕了过去。

“此事惊动了师父,我们都被罚面壁思过一月。我气师兄对我下黑手,把我敲晕了带回去。因此他几次三番半夜溜出来看我,我都只是闭门不出。

“后来我还是偷偷溜下了山。十余年间物是人非,先前呼风唤雨的当朝太师竟已成了瘴疠之地的小小谪官。我费了大力气才寻到他,没花多大力气便杀了他,一念之仁放过了他妻女。和我十几年来日日夜夜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我会跃过重重院落,在舞榭歌台笙歌袅袅中取他首级,聚拢的官兵护卫一直在身后追着我。可我只是踹开一扇落了漆的大门,一对垂垂老矣的夫妻讶异地看着我。没有武艺高强的大内高手阻拦我,也没有成百上千的官兵追杀我。我就那么轻轻巧巧地杀了他,毋需苦练那么多年的轻功和剑法,像个穷途末路的愚蠢蝥贼。

“我提着滴着血的剑,心里空落落的,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得偿所愿的餍足。我只是忽然很想回山,扑进师兄怀里好好恸哭一场。

“等我快马加鞭赶回华山,距我离山满打满算已有一年。我在山脚下的茶铺饮马歇脚,却听到茶铺老板和来往行人交谈,说山上道长座下的五弟子明日要娶亲了。我一惊,连马都忘了牵,一路施展轻功上了山。一进山门,就见四处屋舍张灯结彩。此时年节已过,也未到谁的生辰。师姊见我回来,告诉我是小师兄要成亲了。亲事是师父定下的,对方是长安王家的小姐,温柔恭淑,宜室宜家。

“正遇上小师兄从房里出来,是他先笑了笑,说恭喜我大仇得报。我看着他,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我连夜逃似的下了山。先是去长安城祭拜了父母,然后往西域走了一圈,又折回来,一路向南。彼时我只觉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东西南北与我全无分别。天下之大,自己竟无处可去。只想做一叶浮萍,自此江海寄余生。

“后来我行到雁山。此处山水较华山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早有遁世之意,顺势出了家,在雁山上隐居下来。却不知自己竟由此逃过一劫。师父忽因一场重病卒然身亡,不曾定下谁为下任掌门。四师兄卒然向大师兄发难,一众师兄师姐都在这场夺门之变中或死或伤,唯有我一人因多年杳无音讯逃过一劫。

“小师兄亦身受重伤。等我闻讯赶回华山,师兄已然在病榻上弥留。他屏退妻女,求我在他死后照顾王姑娘和他尚在襁褓的女儿。我此生一直谨守这个诺言。师兄死后,王姑娘沽酒为生。我便时常在年节时给她送些银钱,暗中护她们母女周全。十年前,王姑娘也因病而逝。只剩下她的女儿,依旧沽酒为生。

“那个女孩,就是小镜。

我伏在师父膝头,敛声屏息地听她讲她跌宕起伏的一生。师父的声音淡淡的,娓娓而谈,波澜不惊的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镜在雁山脚下沽酒,所以我时常让远儿捎些东西给她。小镜的身世我不曾说给你听,远儿却已早早知晓。所以这次他一听闻小镜被人劫走,便立马追了出去。

“小镜有了归宿,我心下亦是卸下了一大包袱。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我觉得眼泪涌上来,又被压下去。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只能恍恍惚惚地听到师父的声音。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一切热望,无非虚狂。

 

二人成亲那天我强撑着起来梳妆打扮。小镜姑娘没有家人,我算作是她妹妹,挽着她的手,送她上花轿。

小镜姑娘一身红衣地嫁给了师兄。大家都赞二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我立在一边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满是小时候我穿着红衣扮新娘子,问师兄好不好看。那时候多好啊,爱恨情仇嬉笑怒骂都写在脸上。偏偏长大了就学会了把各种细细密密的心思埋在心底,有些事一步踏错就只能一错再错,不是抽刀拔剑一刀两断就能解决的。我站在人群里,很用力地说话,很用力地笑。

等道喜的人群散去,我从地窖搬出之前和师兄藏的蜜醴酒,一个人爬上屋顶喝了个精光。这次没有人会来把我背回房了。我斜倚在屋檐上,满天星辰为被,睡得迷迷糊糊。

 

醉透了也就醒了。我向师父辞别。这次我是真的要去行走江湖了。一路向西,我先是去看了八水绕长安,又去看了大漠孤烟直。走过那些地方,就好像走过千秋万载寂寞的云烟。天垂野阔,月涌江流,离家万里,却无人可想。

见多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就越发觉得自己只是江湖河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无法可想。月朗星稀,银亮的月光破碎起伏在水里,无尽黑色潮涌。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了。久到回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可以淡淡的付之一笑。我坐在鹦鹉洲边,望着滚滚东逝的长江水。脑海里浮现出那句“南风知我意”。

只可惜,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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