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冉冉

叫我冉冉吧~

【后来的事】光夜/齐司礼单人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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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十二章刀傻了 激情摸鱼

He 刀刀刀刀糖

有汤圆少量戏份和陆总微量出镜


再次见到李满满,是在我离开光启市两年后的一个安静早晨。

十一月末的伦敦已经很冷,我看着阴沉的似乎要落雪的天,紧了紧大衣,加快步伐。

其实我在英国生活了足够久,只是始终没能适应这里的天气。

冬季总是太长,夏季往往阴雨,没有光启市那样敞亮的晴天和悠长的夏日,永远阴雨蒙蒙,雾气沉沉。

迈进约定的咖啡馆,我远远认出了那个穿旗袍的熟悉身影。她好像改变了发型,黑长的直发披在脑后,搭一身酱色的旗袍,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厅异域风情得委实醒目。有位穿西装的男士走过去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什么,她笑着向他亮亮无名指上的戒指,那人便讪讪地走开。

我向她走去。

“你来啦。”满满一脸欣喜地站起来,上下扫视我一番,拉住我的手。“瘦了太多了吧。英国菜是有多难吃才把你饿成这样啊。”

我笑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我没有尝试询问她是如何找到我的。多半是通过猫哥联系上了安安。毕竟,我离开光启市的时候,安安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去向的人。

“你知道吗?猫哥上个星期终于向姜莱表白了。天呐,拖了两年,他这恋爱谈得整个A组都替他急。”我笑着听她谈起大家两年以来的人生轨迹。那些曾经一起熬过夜、斗过嘴、并肩通宵准备大秀的人,我已经完全失去了了解他们近况的渠道。从满满口中,那个我曾经决绝地一刀两断的灰黯过去,仿佛又逐渐鲜活、圆满起来。

或许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谈起我,或悲或喜的一瞬,最后都付笑谈中。

“……你是没看到,陆霆后来来收拾办公室那灰溜溜的样子,陆沉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这两年给我们这些新人设计师的机会和资源也越来越好,我和猫哥都替你感到可惜……”

服务生端上来我们的咖啡,她顿一顿,仿佛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滔滔不绝。

“……不过,看到你在英国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所以,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抬头和她对视,她眼中没有窥探和好奇,只有真切与关怀。

该如何向她叙述我在这过去两年的人生轨迹呢?


夏鸣星一把把我从沙发上捞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盖着毛毯瑟缩在沙发上,既感受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饥饿。夏鸣星踹开门后一脸震惊地踩着一地啤酒罐进门。我在梦中翻了个身,心想房东太太拍着胸脯保证的好治安果然是假的。

“大小姐,你这是喝了多少?”

他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让我想到光启市夏日橘子味的蝉鸣和潮湿的海风。

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些东西也曾是我漫长人生的一部分。

他踢开一地空酒罐想扶我起来,在接触到我皮肤的时候,手指却忽然地瑟缩。“怎么烧得这么烫?”

他伸手探我的额头,然后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叫救护车。

……难怪从昨天就开始觉得全身乏力。在黑暗中摸索时不慎把手机碰落,屏幕亮了一下后就迅速地暗了下去。把手中剩下的酒全都灌下去以后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躺下去好好地睡一觉。

夏鸣星喂我喝了几口水,我才隐隐约约认出来些他是谁。

“酒醒了一点吗?”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盛满关切和担忧。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了。

那种,和“家”相近的情感。

——我的人生充满分离与背叛,从来不曾有人坚定地选择留在我身边,告诉我他会好好爱我。

“我好想妈妈,我好想外婆。”我嚎啕大哭着扑进他怀里,歇斯里底地哭诉。

为什么只有我的人生,片片凋零,分崩离析?

“没有人愿意爱我。”

我耍着酒疯又哭又闹又颤抖。他的手好像有些无措地轻轻落在我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等到我终于闹到筋疲力竭已近意识尽头时,恍惚听到耳边轻轻的那句。

“我永远是你的家人。”

那是我晕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过来时,鼻腔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床头的药水顺着输液管缓缓落下。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你终于醒啦!”戴着暖黄色毛线帽的夏鸣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眉眼弯弯的样子让我想到摇着尾巴的大金毛。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医生说你是急性肠胃炎发作,得在医院多观察几天。我已经把你家里剩下的酒全都清理掉了。接下来一个月你都给我好好养着,一滴酒都不能沾。再被我发现一次偷偷喝酒,我就把你打包带走和我一起去法国巡演。”夏鸣星拿出小时候犯错外婆教训我的架势。我看着他狐假虎威的样子,胸口久违地涌起一丝热意。

“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双碧玉色的漂亮眼睛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我向安安打听了你的去向,刚好下个月有欧洲巡演,就想来看看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还好我来的及时……”

他有些懊恼的神色,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我们心知肚明的事情就这样在我们中间横置。我和他之间横亘着那样漫长的、无声的沉默,连窗外难得的冬日暖阳都显得刺眼起来。

最后他先长叹一声。

“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只能用更加漫长的沉默回答他。

“…...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轻轻握住我没有在输液的右手。那双曾经温柔地摸过美丽灵狐耳朵的手,现在布满了丑陋的针孔。“但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是用来做衣服的,而不是用来经受这种折磨的。”

“无论如何,请你勇敢地继续做一个设计师。”

“姐姐,答应我,好吗?”

我竭力忍住扑簌簌落下的眼泪,然后很用力、很用力地点头。


出院后,夏鸣星邀请我为他接下来的欧洲巡演设计演出服。

“身体吃不消的话一定要和我说,千万不要为了画图熬夜。”

到机场送他的时候,他这样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竭尽所能挤出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

“谢谢你,夏鸣星。”

他愣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

“傻瓜,咱俩之间还需要说谢谢吗。”

是那种明媚的,能让枯木逢春的爽朗笑容。

我只能在心里苦笑。

要的,要的。

——我的心怎么会是一株枯木呢?它也曾稚嫩过,葱郁过,被人悉心浇灌过,然后被那人拦腰砍成两半,竭力呻吟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在霏霏雨雪中,全然地化为齑粉。


曾经努力当着社畜的我绝对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搁笔如此之久。当我为了夏鸣星的演出服再次拿起纸笔,距离我离开光启市已经过了两月之久。

大概是思绪停滞了太久,有太多灵感堆积在脑子里。我画得很顺畅也很释怀。仿佛是为了印证离职前夕,陆沉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无力地对他笑笑,斩钉截铁般留下一句话,“只要有一支笔在,我就能养活自己。”

没有人会再给我指出问题或提出意见,我却只感受到如深潭般久违的平静。

打开电脑把最终稿发送给夏鸣星的邮箱。我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推开飘窗,让春风涌进来。

从公寓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海德公园的大片绿地和远处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三月的伦敦已经开始逐渐转暖,高大的行道树枝头氤氲出绿意。偶尔能看到一大群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一切都在向我昭示着这将是一个温暖明媚的春天。

手机震动起来。

“我的大小姐,你这次的设计简直比之前那套还要漂亮,还要惊为天人!你等着,下个星期巡演就开始了。这套设计一定能让你在欧洲一炮而红!”

我会心地笑笑。窗外又飞过一群鸽子,耳边是夏鸣星兴奋的声音。我身上的一切好像都在告诉我,所有事情都在慢慢好转。

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虽然迟到了太久,但好在终于来到我的身边。


这套设计虽说不上让我一炮而红,但的确让我在欧洲设计界开始崭露头角。夏鸣星时隔两年的欧洲巡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也有媒体开始好奇地探问他身上的演出服是出自何人之手。我收到了几个杂志社的采访邀约,通通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拒绝了。我早已经不是那个为了一家小小杂志社的邀约就能咧嘴乐上半天新人,也再没有了要把自己理想和野心昭告全世界的锐意。说到底,在经历了如许漫长的痛苦和折磨后,依然能拿起画笔,就足够让我心怀感恩了。

 

复活节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吴玥的邀约。

其实我和她的交集只有当年那场Warson Prize,随后便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虽然颇感意外,但我依然在次日准时赴约。

比起Warson Prize赛场上的紧张局促,她变得更加优雅从容。甫一落座,她便开诚布公地表达了来意。

她的个人品牌已经逐渐在英国站稳脚跟,现在正在积极开拓市场。看到我为夏鸣星设计的演出服后,她认为我的加入能为品牌在演艺界打开一个巨大的切口。

“其实当年Warson Prize时,我一直觉得你会是我最大的对手。后来听说你入职万甄,做了齐司礼的学生,那时我就觉得,某种程度上,你比我更厉害。”

在她提起那个名字时,我的心久违地又泛起一阵酸涩。

我答应了她。


夏鸣星知道我重拾设计工作以后非常开心,甚至开始给我的“禁酒令”稍稍松绑,允许我偶尔在睡前喝一小杯红酒。我暗笑徒劳。之前之所以喝酒,是因为伤痕未愈,只好依靠酒精麻醉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起那个人。现在伤口早已愈合,那根深埋的刺被新生的肌肉紧紧包裹,只有偶尔被触碰时,还会尖锐地疼一疼。

再说,快节奏的工作已经足够取代酒精的作用。我又开始过上早九晚五的打工人生活。和吴玥的合作很顺畅,期间也不乏意见的交锋。我们为了品牌的秋冬大秀筹备了将近半年,我又恢复到万甄的高强度快节奏工作状态,下了班还能继续和吴玥找家中餐馆边吃边继续讨论大秀的相关事项。

大秀选在九月的第一个周末举行。

整个晚上我都在后台和吴玥忙前忙后。我俩都是首度主办这样大型的秀,实际遇到的麻烦和问题远比预想的多。最后一位模特在台上完成谢幕后,我和吴玥双双累得在化妆间随便找了块空地一屁股瘫了下去。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高跟鞋能让人变得又优雅又神秘。”我晃晃双脚,恶狠狠地把脚上高达十公分的高跟鞋踢开,“长大了才发现,原来高跟鞋才是划伤小美人鱼双脚的尖刀。”

吴玥笑了一下,说,无论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啊。

所以,你能不能坦诚一点,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从万甄离职。吴玥胡乱把一条白色纱裙团成一团垫在脑后,歪过头来静静地看我。明明是那么有实力的新人设计师,很快就能晋升中级设计师了吧?

还有那么厉害的导师,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前途无量吧?

不过,如果有难言之隐的话,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

她的笑容浅浅,又有些了然的直白。

 

我沉默着在心中数了三个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般地,吐出那三个字。

然后任凭如海一般的沉默席卷。

其实那一瞬间我有片刻的慌乱,只是不想让吴玥察觉,所以选择了闭口不谈。

——因为那一刻我才发现,本以为那么长的时间过去,再次提及他的名字,我早该如一潭死水面无波澜。可那当三个字跃出舌尖时,我心中的那根刺像是被人狠狠又扎深了几分,痛得四肢百骸的气力都被抽走。

无法出声求饶,只好转过头去,让无声的眼泪消失在伦敦渐凉的秋夜里。


我们的大秀被数家主流时尚杂志报道,我也首次拥有了一整个关于我的设计的版面。两个跨页中间是我作为主办方上台谢幕时的抓拍。“这位横空出世的新锐设计师给传统的时尚产业带来了一阵来自东方的迷人气息,对刺绣、花鸟元素的熟练运用近似对去年隐退的传奇设计师齐司礼先生的隔空致敬。据说她曾是齐司礼先生的学生,但这一说法始终没有从她口中得到认证……”

我一阵哑然。平心而论,我的确从齐司礼那里学到很多东西,却从未刻意模仿他。更何况自去年开始,我最怕见到的就是任何会令我触景伤情的东西。

可有些事情偏偏就是这样。越是竭力避口不提,越是深入骨髓如影随形。他曾给过我的那些建议,那些一次又一次修改过的设计稿,已经成了我最铭心刻骨的记忆。即使刻意蒙住眼睛,依然会自然而然地从笔尖流露。

即使我离开光启市,远渡重洋,在英国隐居。他给我的影响依然如影随形,无法抹去。

大概于我而言,他早已成为了一种无法祛除的烙印。

 

面对我提出的辞去合作伙伴身份的要求,吴玥并没有流露出多少讶异。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比外界想象的还要优秀得多。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和你共事的这半年,很愉快。”她向我伸出手。

我紧紧地回握。

我想,终于可以向这个世界好好展示我能做出怎样的设计了。

也告诉那只老狐狸,没有了他,依然不会阻挡我前进的脚步。

 

我在泰晤士河边租下一间房子作为工作室,按照自己的喜好,把四周的墙面都换成巨大的落地窗,好在晴天的时候让难得的阳光透进来。入夜时可以看到远处缓缓转动的伦敦眼和如黑色绸缎般的安静泰晤士河。小小的玻璃盒子一样的工作室在伦敦的夜色里流光溢彩,璀璨得如同灰姑娘的水晶鞋,还带点一碰即碎的脆弱与敏感。我从跳蚤市场淘到一个复古留声机,流淌的忧伤柔软的音乐,便独自构筑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 


我给我的个人品牌取名Songbird。

不是笨鸟,是夜莺。

是王尔德笔下,用鲜血染红玫瑰的痴情鸟儿。

没有你在身边,依然能唱出美丽的歌声。


前期为夏鸣星设计的表演服和与吴玥合作的大秀已经为我打开了知名度,各类订单纷纷涌来。空闲时我常去隔壁的大学旁听,学习如何商业化运作品牌。不经意就从春末到夏初,霜降到雪落。正当我的个人品牌运营地风生水起,几度连夏鸣星路过伦敦约我吃饭的邀请都不得不回绝时,我收到了满满的邮件。

“下个月我要去伦敦出差,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关于你,还有齐总监。”

收到邮件后我在原地呆坐了很久,开了一瓶红酒灌下大半杯后才重新在电脑前坐下。

“好。”

那些过去的时光,在一阵兵荒马乱的键盘声中,仿佛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又尽数浮现。

发完那份简短的邮件,我才发现我的掌心竟然已满是冷汗。

 

要把诸多事项在短短几分钟内讲清楚显然是一项过于艰巨的工程。我删繁就简地向她提起我和吴玥的合作以及我的个人品牌,删去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枝末节娓娓道来。我知道,这两年来的人生经历跌宕起伏颇似某部国产爽文女主,可是其间心碎成五六七八片再逐片捡起粘好的痛苦挣扎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使人感同身受的。

更何况,我并不想向任何人提起我和齐司礼的羁绊纠葛。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俩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有杯子里的咖啡冒着热气。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雪来。距离圣诞节已经很近。很快,大家又会套上花纹滑稽可笑的ugly sweater,在槲寄生花束下接吻、拥抱。在温暖的壁炉前交换礼物和笑容。

我想,今年我也要在床头挂上一只袜子,以期在今后的人生中,能稍微得到些好运的眷顾。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要交给你这个。”她犹豫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从手包中掏出一个信封。“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但是我想,你才应该是它的主人。”

我并没有伸手。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有任何不妥,那么我想,它都并不应该属于我。”

满满很固执地摇头。“……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你和齐总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从Pristine大秀之后,总监就变得不大对头了。”

“之前从不迟到的人居然请了一周的病假,没过几天居然直接宣布辞职隐退了。”

“之前不知道陆沉总花了多大力气才请他重新出山,这次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连离职手续都没办,直接宣布了隐退,连陆沉总的面子都不买了。”

我本打算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听她继续说下去,却在耳朵捕捉到“隐退”二字时难以自抑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你说什么?齐司礼隐退了?”

她的眼中有几分诧异,“你……不知道吗?”

她握住我颤抖的手,温暖的掌心摩擦我发颤的指尖,“但凡和时尚沾得上边的新闻媒体都报道了,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呐。就在你辞职后一个星期。”

……正是我正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用酒精灌得人事不省的那段日子。

我在心里苦笑。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眼中有些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点点头,故作镇定地抽回手。

“他和我……早就没有关系了。”

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大秀结束当天晚上男朋友忽然向我求婚,我顺势请了两个星期的年假和他去了一趟希腊度假,这些事情也都是听猫哥说的。”

我嘴角微微一牵,勉力笑着对她说恭喜。

“休假回来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镯不见了。思来想去,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它是大秀前一天晚上,想在沙发上歇一会,就随手脱了下来。”

“所以我去了安保处,请他们调一份那晚的监控。”

她的手指局促地敲打着杯壁,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也并没有开口的打算,低头抿一口逐渐凉下去的咖啡,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好苦。

“……我不知道你和齐总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们俩前后脚都离开万甄。打开监控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我知道我不该看到这些东西。但是我总觉得……这对你来说,可能有格外重要的意义。”

我从未见过满满这样犹豫又闪烁其词的样子。但我想,我多半要让她的好意失望了。自那个夜晚以来,能称得上对我“有重要的意义”的东西并不多。

“这是那晚监控的原件,我这里没有留备份,安保处的监控也早已经被覆盖掉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看过。”

我从她手上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

满满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这个秘密顺利交到你手里了。你不知道我天天把它揣在心里有多难熬。”

“你放心,从这一刻开始,我立马马不停蹄地把这个秘密忘掉。就让这段记忆,gone with the wind。”

满满举起咖啡杯,和我做了个cheers的手势。


十一

“就送到这吧,我老公来接我。”她笑着对我摆摆手,看起来是那么甜蜜。

“嗯。”我轻轻点头。

“总觉得你变了很多。”临别的时候,她这样对我说。“变得更成熟了,更……”她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到另一个词语。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更苍老了。

其实只隔了两年的时光而已。刚认识的时候,我是只刚冲出家庭的樊笼的雏鸟,卯足了一飞冲天的力气。设计稿被齐司礼打回无数次骂得狗血淋头还能若无其事嬉皮笑脸地说谢谢总监指导,我改完再来找你。那么执着努力,那么笨鸟先飞。

可是两年过去,那个鲜活的灵魂已经不再属于我。一眼望去,眼睛里满是昙花开败后荒芜残败的味道。某种意义上,齐司礼从来没有从我这拿走什么,相反的,他给我留下了很多东西:一张张熬夜修改的设计稿,无数的修改意见,Pristine大秀的谢幕和几个雪白的狐狸毛球。依然年轻的肉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那晚静静躺在他掌心的那朵昙花,迅速地盛放后,接下来,便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衰败。

 

十二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满亲热地挽住丈夫的手,两个并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内心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酸涩。

因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圆满,那么幸福。

 

回到公寓,我并没有急着打开那个信封。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当要面对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之前,都要彻底地放空自己。然后才能积攒起全身的力量,硬着头皮上阵。在沙发上眯着眼躺了一会,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我终于翻身下地,爬上阁楼的楼梯。

在光启工作、生活的东西大多被我一股脑陈封在了外婆的小铺里,连同那些我竭力想要忘却的记忆。但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是装了一小箱东西带上了飞机,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以至于在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究竟装进去了些什么。

两年过去了,我想,我大概终于能鼓起勇气直面那段时光了吧。


十三

我的人生以那一年的冬天为分水岭,划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那个冬天之前,我逃婚回国,参加Warson Prize,梦想是追逐那颗启明星。为了少年时代虚无缥缈的梦想可以付出一切,兢兢业业做着社畜。能为一场大秀连续48小时不睡觉,稿件被第无数次打回仍可以不动声色地灌下一杯又一杯咖啡,通宵修改后去卫生间洗把脸,再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当早餐。

那么年轻,那么忙碌,那么鲜活,那么坚韧。

那个冬天之后——我简直无法描述那个十年一遇的寒冬究竟持续了多久。我向陆沉递交辞呈,离开光启市,删除通讯录中和万甄有关的所有人。航班在希思罗机场落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漫长的旅程抽空,乘务员以为我是突发性疾病,送我到机场的急救中心。我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向金发碧眼的医生解释,我并无任何生理上的不适,只是永远地失去了一颗柔软的心。

这算是回家还是又一次离家出走呢?我躺在急救室的床上,看着医生转身收起血压计和温度计。然后忽然意识到,天下之大,却并没有一个我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那之前,我画画,我设计,是用尽全力追逐所谓“梦想”。在那以后,我终于又拾起画笔,仅仅是为了在自己冰冷且充斥一次又一次别离的麻木人生中,找到一点点名为“存在”的痛感。


十四

我所竭力向外人掩饰的、努力想要忘却的那场盛大别离,大概只是齐司礼漫长生命中,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注脚。


Pristine大秀结束当晚,迎接我们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我坐在齐司礼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白色西装在被抬上救护车时被弄的有些皱,本就白皙的面孔显得更加苍白如纸,往日蓬松的白色短发被薄汗粘在额头上。精致又易碎,像是沉睡中的睡美人,还是那么好看。

我轻轻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心却皱缩成一团。

 

在我的手触碰到他额头的一瞬间,他的眼皮微不可查地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猝不及防地,那双金色竖瞳的眼睛猛然睁开,那种独属于凶猛小动物的锐利眼神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我心里。

“我们在哪里?”他皱起眉头,仿佛疲惫至极。

“救护车上,你哪里不舒服?我们马上就到了。”

我语无伦次地握紧他的手,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落泪。

他更深地蹙眉,单手撑着床沿坐起来。

“跟我走。”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另一只手护住我的腰。

“可是……”

我的惊呼全都飘散在他拉着我跳出车厢时的晚风中。

大概是齐司礼动用了灵力,落地时我丝毫没有感到预期中撞击的钝痛。只是齐司礼又开始很用力、很用力地咳嗽起来。

无论如何,齐司礼坚持不去医院。我虽心乱如麻,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叫了计程车送他回家。

走到挂着“齐”字木牌的结界入口,齐司礼仿佛已经恢复到了往日皑如天上雪的模样,松开我的手,独自迈上门前的台阶。


“你可以回去了。”在我想像往常一样打开门送他进去时,他转过身拦住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那么好听。

却让我恍若冰封般愣在原地。

“有些事,我原本不想挑明,希望你自己能明白。”他有些不耐烦似的蹙眉抬手摸摸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你的上司,我希望你能分清楚工作和私生活的边界。”

“但你一直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

“真不知道我是本着何等的慈悲心肠再三地容忍你。如果你真的在心里怀揣那种愚蠢的心思的话,我劝你尽早打消念头。”

“不要以为你进过我工作室的门,知道我灵族的身份,知道我养了一只白色蜥蜴,你对我来说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你这样平平无奇的一个人类。”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把自己心里那些叫嚣的、翻滚的声音都掩藏得很好。他的话却冷冽而无比精准地把我剥皮抽筋拔骨钉在了耻辱柱上。

心好像被土埋住了。

我低下头,双手拉住上衣下摆,泪水无助地流下来,在脚边微微打湿一小片地方。不经意间却摸到了腕上挂着的那个,带着他的气息的毛绒小球。

“……可是,这个呢?”我抬起头看他,托起掌心那个小小的、雪白的毛球,“你说你不爱我,那么这个呢?你怎么解释?”

据说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大脑会飞速旋转,下一秒,我福至心灵般想到了他之所以这么说的唯一可能。

“齐司礼,你是不是退化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我紧紧拉住他的衣袖。

“不管你是小狐狸也好,是人也好,我都绝对、一定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短暂沉默,仿佛积蓄起全身的力量,然后冷笑一声,轻轻甩开我的手。

“谁告诉你我还在退化?”

他抬手摘下一朵小小的昙花花苞托在手中。下一秒,它舒展开稚嫩的花瓣,变成夜色深深中的一盏小小明灯。

在那抹微弱的光影下,他的面孔和往常并无任何异样。

“既然你还不死心,我大可告诉你,我在灵族中有自己深爱的人。她已经在一千年前死去,我无法复活她;那么在我剩下的生命里,我就绝不会再爱上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那一瞬间,他掌心那朵小小的,绽放的昙花转瞬枯萎熄灭。满天星斗下,只有我们漫长的沉默。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行尸走肉般下了山。耳边恍惚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却全然听不真切,仿佛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概,是我的心终于全然碎裂的声音。

 

十五

毛姆说,人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继而变成愤怒和尖刻。

但这并不是齐司礼的错。

因为我居然真的傻到奢望他也能爱我。

 

而他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方式拒绝我。

把我的一切尊严狠狠踩进尘土里。


十六

我连夜定了次日最早一班飞往英国的航班。通宵收拾出行李,写下辞呈发送到陆沉的工作邮箱。

到达机场时城市还未从睡眠中苏醒。我给安安发送一张航班截图。最后还是挣扎着打开聊天界面,在那个备注为“狐狸”的对话框内输入一段话。

“我要走了。”

发送。

一个巨大的红色惊叹号。

 

我慢慢地走出去,在肯德基的甜品站要了一大个圣代冰淇淋。

黏腻而香甜的味道,又那么冰凉,那么刺骨。在深冬刺骨的寒意里,一直冷到胃里。

只能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机械地吞咽下去。

要习惯,要习惯这样的冷。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我所爱的人终于要彻底离我而去。

 

心底有什么东西,安静地死去了。

空旷得,就像冬季沉默的海。

 

十七

我把那张光盘插进光驱。

那些失去的、停滞的记忆,再一次在视线里鲜活起来。

接完电话,我下楼拿了早餐外卖。猫哥刚刚醒来,让我去沙发上睡一会。我顺手把外卖盒放在桌上,盖上毛毯在沙发上躺下。

然后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我看着我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窗外熹微的晨光逐渐明亮起来。    

正奇怪满满为何执意不远万里把这么一段平平无奇的录像交到我手上,办公室的门轻轻被人推开。

那个熟悉的,皎如云间月的身影。


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右手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心口。

——那颗碎成五六七八瓣的心,见到他时依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好像和猫哥说了什么,猫哥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工位上趴下继续补觉。

他走到沙发边,帮我盖好毯子。清冷的五官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从身后,轻轻地环抱住我。

我手臂上留着先前磕碰出的大片淤青,在白色毛毯的映衬下醒目得过分。他的手轻轻覆上那里,再移开时,那些丑陋的痕迹已经消失无形。

熹微的晨光里,他的脸色比月光更加苍白。流光一般的金色眼眸很倦怠似的微微垂下,里面盛满深深的温柔与悲伤。

 

那是我非常熟悉的眼神。

当你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又深深地绝望时,你就会这样看他。


十八

想开一瓶红酒,双手却颤抖得无论怎样都握不住开瓶器。

最后终于决定放弃,双手撑住流理台,放声地哭出来。

那些前尘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像滴溜溜撒了一地的珠子,终于又被剥丝抽茧,串成一串。

齐司礼,你这么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为什么到了感情上,也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十九

房间里很闷。我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带着腥咸气味的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星辰的咏叹。

 这座城市的白天永远都是那样喧嚣熙攘,那样风度翩翩。但是在夜里,它变得寒冷而沉默,冷漠而坚硬。 

生离死别,重逢又错过。我们的面容在无尽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各有各的不幸。

可是我们的苦难太过渺小,所以无人救赎。

 

二十

我又一次打破了夏鸣星的禁酒令。

家里仅剩的两瓶红酒被我倒进了能找到的任何容器,千回百转流光溢彩,在伦敦琳琳的夜色正中,呈现出一种纸醉金迷的暧昧色彩。

我想,夜莺刺穿心脏染红的玫瑰也会是这种颜色吗?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匆匆逃离,而是选择继续留在他身边,事情会变得不一样吗?

如果我从没有认识过齐司礼,我会变得更快乐吗?

如果满满没有丢掉手镯,没有调监控录像。那么齐司礼,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准备告诉我,你也在爱我?

可是就算你已经变回霖岛的一只小狐狸,变成青云泽的一缕青烟,我想,我穷尽一生,依然无法忘记你。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段传奇啊。

 

二十一

还是透不过气来。我端起高脚杯,走到落地窗前,慢慢把身体蜷缩起来。风迎面吹过来,从衣领、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刺骨的冷。可是我在出汗。身体的内核好像紧紧缩成一团,剩下的躯壳一阵冷一阵热,空空荡荡。只好拼命灌酒,仿佛那些空缺的部分可以依靠酒精来填补。 

那么长的时间里,我的心一直被装在一只叫“齐司礼”的盒子里,早成习惯,就算想要清理,也全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如初。

我摸出手机,颤抖着打开通话记录,机械地下滑,找到那个唯一可能有齐司礼联系方式的人。

拜托,一定要接。

仿佛是听到了我的祈祷,铃声响了两声,耳边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

他的声音总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然而此刻我却没有任何与他寒暄的打算。

“陆沉,”我单刀直入地问他,“你有没有齐司礼的联系方式?”

那一刻我只有这样一个想法:如果他还在这个世界上,那么无论他再说出怎样伤人的话,我都不会再让他推开我;如果他已经往生,那么我就要在他的墓前种满狐尾草,好让他下辈子不要再做一只言不由衷词不达意的小狐狸。

陆沉却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我想他两年前不告而别的时候,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对方好似还在说什么,却全都化为不甚清晰的电流声。

我的胸口发热发痒,全身的血液仿佛重新循环流动起来。我觉得周身又暖起来,却与电话里的声音毫无关系。


尽管房间昏暗,我依然能看见玻璃上、和他的身影交叠的,我的狂喜和泪光交织的面容。

蜿蜒的记忆咆哮而出,没有人会徒劳地盖上潘多拉的盒子。正如我此刻任由自己的一切理智与情感被淹没在狂风暴雨般的狂喜里,不再有任何悲伤和迷茫。哪怕此刻我的人生再次崩溃,也无法阻挡我飞快地推开房门飞奔下楼。

就像是生活分崩离析后,一切又慢慢聚合到了一起。


二十二

那个白发男子静静站在路旁,肩上有一只小小的,白色的蜥蜴。

泠泠的月光下,他正抬头仰望我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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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强行He

谢谢读到这里的你

2021.12.19



朋友圈的人太多太杂,就在这里聊聊吧。

初中同学出柜了。

从我冒着邪魅狂狷炫酷拽泡泡的中二时代起,印象里的他就一直是个乐于助人善良有礼貌的可爱男孩。包揽班级各类脏活累活,同学有什么事情第一个帮忙,会主动报名运动会没人参加的项目,聊天的时候抛梗接梗被我们按在座位上挠痒痒到笑着求饶。

是那么让人心驰神往的少年时代。

我和他最早的交集,大概是初一第二个学期。

因为负责学生会的各类事情,那天我被团委老师点名要求下午放学留下来整理团员档案。首先要把一大筐档案从档案室抬到团委办公室。帮手必然是没有的,团委老师自然是交代完事情就下班走了。我正一个人搬得生无可恋怀疑人生时,他刚好路过。

“我帮你搬吧。”

然后不容拒绝地帮我把箱子搬上了四楼。

——我玩遇逆时自始至终都是坚定的叶夫人,三次元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这种温柔善良的男生有多戳我的点。

可惜我和他同班的时间并不长。分班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在后面的两年里再也没有和他同班过。

因为高中是直升制,来来回回的同学都是同一拨人。我们之间依然有很多共同好友。后来我被班上神似柏原崇的男孩子迷得七荤八素,也慢慢淡忘了十四岁那一点点微薄的情愫。

高中的班长是个正直的黑皮boy,雄浑低沉的嗓音是经常会被叫起来读课文的类型。而他和班长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出现在我们班的频率高到每次一看到他在走廊出现,就会有人喊班长。

后来大家都顺顺利利地高考,毕业,上大学。他成绩很好,去了一所顶尖医科大学的5+3。

和班长在同一所大学。

前天是共同好友组的局,剧本杀《兵临城下》。

我拿到的角色是白二小姐,和青年军官相识相恋,地下身份则是蓝衣社成员,私情公事交织,最后双双慷慨赴死。玩得好的话,是一条非常动人的线。

可惜我的cp是个非常不给力的直男,虽然dm圆场说男生放不开自己的情感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但体验感的确不算好。反观另一边,他拿到的是全局主导的县长角色,引导大家讨论任务,梳理剧情,做最终投票。

最后,三个女生里,只有和他组cp的女生哭到睫毛膏都完全化掉。

晚饭后,大家说起自己各自的大学生活时,他很自然地聊起来自己和男朋友的事情。她俩悄悄给我使眼色。

原来早在大一寒假他就交了男朋友,向大家摊牌了。

那天我一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一边是剧本杀的剧情,一边是他的事情。

然后幡然醒悟,原来,他对班长,从来都不仅仅是友情。

说来好笑,哪会有直男逢年过节都写小贺卡送小礼物。高中时代静水流深不求回应的少年之爱在别人眼里,大概早已昭然若揭了。

而班长,多半是猜到了,又装作不知道。

——说起来感慨,我和他做同学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一年。不知道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但我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如果我们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那样温热的好感日月累积,最后我一定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

忽然很感慨。他既可以在明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默默喜欢一个人三年之久,也可以在爱情敲门时,勇敢地告诉全世界自己所爱,所有的质疑嘲讽否定恶意照单全收。那个看起来高瘦、并不强壮的男孩子,在我眼中忽然有了如赫拉科勒斯一般的勇气。

那天晚上我问妈妈,如果我是同性恋,你能接受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妈妈会永远爱你,但妈妈不想看到你这么辛苦。

作为同性恋,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要拥抱自己所爱的人,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为什么那么那么好的男孩,不能拥有顺遂的一生呢。


All the best women are married.

All the handsome men are gay.

果然是至理名言。

期末周的心情总是上上下下

上完晚课抄了一会教案出来 雨刚好下完

干脆放弃骑车 慢慢沿小路往回走

看到Damon Albarn新专的消息 

顺便戴着耳机温习一下blur

边走边背古诗 

背到“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的时候

抬起头来 刚好是一片云开月明

耳边是Damon“Tender is the night lying by you side”的缱绻声音

明明如月 和 tender is the night

好微妙的共鸣 感觉整颗心都柔软下来

全心全意地浸入夏夜温柔里

—当然 要是今天没有敲完五千字的论文

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逛日拍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广末凉子2001年曾访谈过井上雄彦

标题为《Real Talk》(非常一语双关呢)

广末凉子说:“我看《篮球飞人》最终卷'山王战'时,真的感动得哭了…这次的《Real》我也很喜欢。除此之外,《浪客行》等我都有。这些作品给了我很多力量和乐趣,所以我一定要当面感谢他(指井神)……昨天我拿到了《Real》,一打开书页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可是今天就有考试,真是愁死我了。”

井上则表示,自己非常喜欢广末凉子出演的《父亲》。

(完整版访谈可以直接百度 关键字 广末凉子 井上雄彦)

那时候凉子姐姐还在早稻田读书,井上还有很多头发(?)一转眼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啊 次元壁 破了

PS.在雅虎搜slamdunk最先跳出来的居然不是井上原作而是花流同人志 p9😂

井上大神发手绘图片 配文“毕业 恭喜!”

赤木和木暮都戴着眼镜,咪酱则只有一个落寞的背影

大概可以看做电影版的一个剧透吧

至少…咪酱顺利毕业了😂

科普|湘北の真実

好久没更新了,今天做个小科普吧~

大部分SD迷日本朝圣的第一站都是镰仓高校。但镰仓高校是陵南的原型,而湘北高校的原型其实并不在神奈川,而是位于东京的武藏野北高校。









校门口的樱花树,红棕色的外墙,绿白相间的体育馆,在这,都能找到相应的原型。而樱木和宫城一笑泯恩仇的失恋秋千,也就在学校不远处的一片小公园里。

根据日本2020偏差值高中一览 显示,武藏野北高校偏差值高达67,算是日本公立学校中难得的学霸校了。

所以,也难怪樱木和流川会是湘北的垫底问题儿童啦。

另外,作为一个jk校供党,我找到了学校的具体制服图片。


和井上笔下的湘北制服有一定差距,但在东京已经算是人气较高的制服了。怀着对SD的满满情怀,我收齐了格裙、西服和领结。裙子已经收到了,西服和领结还在日本没回国。没有收到樱花图案的校章,有点遗憾。等一套都到齐了,再写个详细点的帖子吧。

作为一个校供党忍不住再多叨叨两句。一整套的制服在制服市场出现大概是在半年以前,当时的落价是33500日元,合人民币两千多元。如果单收裙子会相对便宜一些,市价大致在四五百左右。就是这条的同格有点多,如果大家想要买但无法判断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判断。

说起来好像很傻气。但好像穿着晴子同款的制服,我的青春就能永远在湘南海岸边和他们一起隽永。

那些一腔热血,肆意生长的少年们啊。


最后,该校的校训是,“如果现在放弃,比赛就结束了。”


我好像一直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

高中的时候虽然英语不差,但也完全没有动过雅思托福出国的心思。一想到一个人要独在异乡那么久,就觉得很寂寞。

所以最后无惊无澜地上了个省内的一本,师范专业。

寝室楼下的小卖部一直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偶尔晚饭后会看到读高中的孙子坐在一边玩手机。

叔叔阿姨脾气都不太好,有时候买牛奶忘记拿吸管返回去拿都要被嘟嘟囔囔一会。我一直都很不屑:开个店而已,至于这么拽吗。

前天下午去买东西,刚好是最冷清的时段,店里没有人,只有叔叔阿姨两个人看着一个屏幕早就碎掉的6s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拿完牛奶去付钱。

阿姨忽然一改之前的恶劣态度,拿着手机问我,同学,这个票要怎么买。

有点谄媚,有点不好意思。

去看儿子,她说。

我帮她买完票,出来的时候忽然有点感慨。如果我毕业以后也选择漂泊异乡离家万里,那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买票的是不是就是我的爸爸妈妈了呢?

独生女有独生女的好处,也有掣肘之处。

忽然读懂了那句,父母在,不远游。

绝·技

高三写的文 直接贴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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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师傅有手绝技。

我第一次找薛师傅看病三年级。运动会跳远伤着了腿,抽筋个不停。被送到县医院里,一个骨科医生按着我揉推搓捶半天,疼得我满头大汗,丝毫没见好。爸妈赶紧把我架上车往薛师傅那送。路上不忘买包好烟。到了 先恭恭敬敬地递上烟。薛师傅人精瘦,约摸四五十岁,桌上的录音机放着昆曲,手上摇着蒲扇,旁边的烟堆得小山似的,有黄鹤楼,也有大红色的中华。接过烟,薛师傅直起身来,问我情况。边问,手上也不停,不知是在哪处穴位经络脉上轻轻一触一推,便觉得热流上涌,硬邦邦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接下来两天别跑跳,准好。”说完,又拧开收音机,不疾不徐地摇起了蒲扇。

薛师傅专治跌打损伤。抽筋、扭伤、骨折,他都能治。这还不是最绝的,薛师傅的绝技,绝就绝在他看病不用药水棉花麻药,所有功夫全在一双手上。对穴道脉络,了如指掌,颇有庖丁解牛的风范。我小时候和他儿子薛承之去他家玩,在仓库里找到了几大箱锦旗。“我爸说店小,挂不下。”承之说,“而且’妙手回春’什么的他不挂,他只挂‘悬壶济世’。”

薛师傅医术高明,却并不靠行医过活,多少骨科医院请他坐堂,他都不去。他行医不收钱,这是他们薛家祖上几代流传的规矩。“行医双手不能沾铜臭味儿,这是规矩。”有不懂“规矩”的人找薛师傅看病,薛师傅都要瓮声瓮气地来这么一句。“只收烟。”远近人人都敬薛师傅,从不怠慢;看病,人人都送好烟。没病人时,薛师傅便慢条斯理地把烟整整齐齐叠好,又平价把好烟卖出去,要不是墙上挂着“悬壶济世”的锦旗,薛师傅那一爿小店反倒像个烟铺,哪都不像医馆。

薛师傅医术高明,规矩也不少。他这一手绝活,名震翼中,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常还有人从北京、天津老远跑来找他正骨。想师从他学艺的人也不少,面对想投入他门下的年轻人,他往往头一抬,眉毛一竖:“我的手艺薛家祖传。薛家规矩,传艺,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正骨不收钱也是薛家祖传的规矩。薛家行医,讲的就是一个“悬壶济世”。薛氏老祖独创这么一手绝技,心系的乃是造福一方百姓。行医不能收钱,至多收一包烟,聊表对病人谢意的答复,也到底为自家谋个生计。到薛师傅这已有些今时不同往日了。从薛师傅往上推两辈,常常因为烟堆得太多,薛老前辈便推着小板车上街,再把烟一支支分给路人。小城里无论男女老少,薛氏“悬壶济世”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薛承之是薛师傅唯一的儿子,他妹妹薛沐之比他小六岁,和我同龄。我们仨是打小一起在大院里玩大的。我还穿开裆裤时,就会流着鼻涕拉着他的衣角,口齿不清地喊他“橙子哥哥”了。那时候的承之白白嫩嫩,丝毫不像他父亲。他会轻声的回答我,掏出纸巾帮我擦掉鼻涕。那时候承之的手已经很好看了,手指修长,开始褪去孩童特有的肉感。他是个好哥哥,我和沐之在他的偏袒下一路兴风作浪,承之帮我们瞒了不少事,挨了不少骂。他越是规规矩矩,越是衬得我和沐之无恶不作。偏偏我俩和他亲密无间的劲头,好像承之不是沐之的哥哥,而是我们俩共有的。

从小到大承之都是薛师傅的骄傲,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继承薛师傅的衣钵,承袭薛家代代相传的那些规矩。然而十八岁的承之却做了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离经叛道之事。

承之理科成绩一直很好,高考发挥得意料之中的稳定。薛师傅一直计划着让承之先去医学院读两年,毕业后再把他这一手绝技传给儿子。等到高考成绩出来,薛师傅兴冲冲地勾了几所学校让承之选。承之放下手中的马尔克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不想学医。”就又打开书,从那一页接着读下去。

后来的情形我听沐之绘声绘色地讲了好几次:“我爸大吼一声,扬起手就是一耳光。这一巴掌卯足了劲,‘啪’的一声响得吓人。我哥倒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抬起头又说了一句‘我不学医’,于是我爸又是一个巴掌下去……我和我妈都吓呆了,上次我爸动手打我们还是小时候我们弄坏了他的锦旗呢。那天我爸一连打了他好几个巴掌,他既不还手,也不躲,光站直了给我爸打,打一下,说一句‘我不学医’。要不是最后被我和我妈拦住了,我爸准会把他打聋了。我从没见我爸发那么大的火。”

薛师傅的怒气延续了很久。于是那个对承之本该意味着成人、自由、无拘无束的夏天被硬生生拦腰截断。薛阿姨退掉了去旅游的机票,沐之的小学毕业旅行也连带着泡了汤。承之整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而薛师傅则发动薛家的一众长辈逐个来访,劝承之改变主意。承之却如同一块沉默的花岗岩,任你谆谆教导,或打或骂,他只是低着头,沉默地,一言不发。

在那个寂静而冗长的夏天,承之几乎是独自一人开始了对一整个家族的漫长反抗。

那天我去找沐之,却刚好碰上她和薛阿姨出门。路过承之房间,我偷偷往里瞥了一眼。承之正坐在窗前写字。薛师傅一直秉承着书香世家的习气,很早就开始教承之沐之写毛笔字。承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样子一派文气。窗外恣肆的日光把他的侧脸修饰得恰到好处,像燥热夏日中,斑驳树影下的一泓清泉。

那时我刚到会为男生脸红的年龄,正打算偷偷溜开,承之却先一步看见了我。“小染。”他微微一笑,招手让我进来。“我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都不找来我?”我撇嘴,“你不是天天在屋里写字吗?我又写不来。”我信手翻着桌上的宣纸,桌角有一本摊开着的《唐诗三百首》。纸上用漂亮的行书写了一首《题临安邸》。

“干嘛写这个?我二年级就会背了。”语文课上古板的语文老师把这首诗讲得又长又臭,让我印象深刻的唯有杭城临安的歌舞升平。我去过开封,它和任何一个华北二线城市没有丝毫区别,都是脏兮兮,灰朴朴的。相形之下,暖风熏人,青山楼台的杭州要显得美丽得多。我没有去过这个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历史课上讲到它,总是和偏安一隅、靖康之耻联系在一起。“钱塘自古繁华”,但好像一提到这个繁华了一千年的城市,就半是浮光半是悲伤。

“我觉得杭州很美。”承之笑了笑,“我教你写毛笔字吧。”

那天下午我浪费掉的宣纸堆成了一小垛。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淡淡的墨水气息,承之仔细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起笔落笔收笔,我却一点都没听进去。眼前的少年,手指修长,眉目舒展,眉眼口鼻以微妙又精准万分的比例组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既沉静内敛,又奕奕张扬。那个从小拉扯着我和沐之一起长大的承之,那个说自己不想学医的承之,那个很快就将要远走高飞的承之。我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努力把他的每一个抬手、停顿,每一帧每一秒都刻在心里,仿佛我早就知道,他很快就将永远不再属于我的生活。

“为什么不学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一粒石子就会打碎湖光山色,一只蝴蝶振翅就能掀起十级狂风。一句话就打破了我们间微妙又易碎的岁月静好。有些事如果他不愿说,我就更没有资格过问。可他低头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离开这里。

“你喜欢C城吗?小染,即使我生在这里,又在这生活了十八年,我还是不喜欢这里,这个脏兮兮、灰扑扑的小城。从我生下来开始,我爸就认定了我会承袭他的绝技,就认定我会一辈子留在这个小城,重复我父亲、祖父、曾祖父做过的事。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事,因为他和他的父辈都是这样活的。他们都觉得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可他忘了问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我不愿意,从一开始就不。我不想像我爸一样,循规蹈矩,勤勤恳恳,费大半辈子在医馆里,守着一个小烟摊,挂着‘悬壶济世’就对自己庸庸碌碌的一生称心如意。他也许觉得满足,可这不是我要的人生,小染。湖光山色,车水马龙,我都想要去看看。我想去见一见不一样的世界,他们却拼了命要把我留在这里。你以为我爸要教我的是七十二变,千变万化,刀枪不入。其实那是紧箍咒,让我一辈子循规蹈矩,浑浑噩噩。”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一往无前或万劫不复。”

那是个盛夏的午后,知了在树上叫得嘶声力竭,灿烂的阳光晃进窗子,亮得几乎令人眩晕。十二岁的我看见十八岁的承之,他的脸上有一种超乎他年纪的沉稳和坚毅。我看见他的双唇一张一合,他说:“我要离开这里,小染。”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那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张扬,热烈,却又清澈得像斑驳树影下的一泓清泉,温润如玉。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我遇见过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看过很多风景,也吃过不少苦头。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即使在若干年后,依然使我感到温柔与惊艳。

那个夏天好像一树山花。灿烂热烈,又荒芜寂寞。纷纷自顾自的,且开且落。

承之与薛师傅的最后一次争吵,爆发在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

那几乎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空气黏腻得像融化的黄油。薛师傅的吼声大得连我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子承父业,你不学谁学?祖祖辈辈的规矩,怎么到你这儿就守不成了?你老子我守了一辈子的业,薛家的绝技难不成要断在我这儿?”“你有没有想过我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我不想学医,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不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父子俩吵得面红耳赤,薛师傅几乎又要动起手来。沐之被锁在房间里,薛阿姨徒劳地在门外劝说。

最后承之摔门而出。“好像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一样。”沐之说。

夏日倏忽而逝。承之填了经济学专业,义无反顾地去了杭州。

临走前承之来和我道别。我悄悄夹了一封信在他的《唐诗三百首》里。我有预感,以后我很难见到他了。有那么多的话,我既想告诉他,又不想他知晓。我说:“只把杭州作汴州。”他笑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摸摸我的头,“暑假记得来看我。”

“那你还会回来吗?”我问。

他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

夏天转瞬即逝,秋天如期而至。我和沐之有惊无险地考进了同一所初中继续着我们的革命友谊。日子波澜不惊,承之留下的空白逐渐被作业和功课填满。承之终于如他所愿,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和任何一个大一新生一样,上课,打游戏,吃烧烤,坐在凌晨的马路边喝啤酒,周末游遍临安的山山水水。我在他的朋友圈里看过了苏堤春晓,曲院风荷,雷锋夕照,断桥残雪。每一帧都美得惊心动魄,而他在其中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承之很少回C城。连暑假都花在各类兼职上,只有过年时才回家住上一两个星期。我们仨依旧玩在一起,只是我很少有时间和承之独处,因而无从得知,那封信他究竟是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而故意不提。我看着承之,他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安静沉默的少年了,举手投足都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瓮中的少年终于逃离,孙悟空摆脱了五行山,七十二变行走于人间。而我依然是那个乏味的少女,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三点一线,按部就班。

承之在家时,薛师傅对他仍没什么好脸色。自从承之走后,薛师傅仿佛一夜间衰老了许多,鬓角渐白。虽然已经慢慢开始接受承之离开的事实,但他依然沉浸在后继无人的恐慌中。我问沐之:“你爸这么怕你们薛家的绝技传不下去,怎么就不能教教你呢?”沐之白了我一眼:“我倒是想学,我爸也得肯教吧。他那么多臭规矩,头一条就是传男不传女。他宁可祖宗的绝技烂在土里,也不愿意坏了祖宗的规矩。”

日子如搁浅的溪流缓缓流过,世界以我无法看懂的方式继续运转着。隔壁家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窗外响起迎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薛师傅依然守着他的医馆,沐之交了第一个男朋友。朝花宜醉,晚花宜眠,窗外飞过一群鸽子,可这与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时常想起夹在《唐诗三百首》里的那封信。就像校对物理试卷时,明知道自己的结果对不上标准答案,却仍希望是答案出了错;明知道他十有八九已经把那封信扔进了某个快要塞满的纸篓,却依然希望那本《唐诗三百首》仍被压在尘封的箱底,从未打开。

错过的风花雪月,错掉的答案,遥遥无期的毕业,许久未见的人,我想,希望,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封信,确切来说是一首诗。最后一句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可惜,他不知。

升入高三,日子过得天昏地暗。我时常惊讶,承之如何能在这些张牙舞爪的数字中游刃有余。理综如梦魇般如影随形。窗外的柳树大得可以做一艘小船,划到哪去?无边的水面氤氲起雾气,黑色的潮水浸上天际。无处可逃。

迷惘的高中时代一晃而过,高考却发挥得异常出色,我如愿去了杭州。我再次见到了承之,他在断桥边拿出我的信。他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他的眼睛里潋滟着湖光山色,和十八岁一样,温润如玉。

如果你偏爱Happy Ending,那么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我们宁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也希望生活中能多些幸福和美满。可希望总像彩色的肥皂泡般易碎,加多了柠檬的汽水会泛出苦味,而事实往往与愿相违。

这当然不是真的。

事实是, 我的高考成绩不好也不坏,刚刚好够我离开C城。我没有去杭州,而是去了它车程两个小时的魔都。那里和杭州比起来太浮华,太吵闹。周末我也如约去看了承之。然而他却只是匆匆在西湖边的新白鹿请我吃了一顿饭。他的眼睛因熬夜加班而布满血丝,嘴边有了拉碴的胡须。他说:“真不好意思,手边的工作太多。”他的五官依旧,只是没有了十八岁的清冽。我怎么会忘了呢,他已经开始工作两年了。

我问他:“你得到你想要的生活了吗?”他没有思索很久:“反正已经没得选了。”我看着眼前的他,既厌恶又心疼。

既厌恶又心疼。

后来我们没有像我曾幻想的那样泛舟游湖。他匆匆回了公司,而我依然没敢问起那封信的下落。我在西湖边买了一根草莓味的冰棒。可是天气太热,它化成了粉红色的黏液。我任由它们从手腕上滑落,好像我还是那个邋遢的十二岁少女。心里突然很怅然,好像这么些年月,都化成了粉红色的粘液,一滴一滴,落在脚下。

 

那是大一的寒假,C城的冬天依然凛冽,灰色的雾霾铺天盖地。薛师傅仍日日守着医馆,他也终于不再对承之吹胡子瞪眼。薛阿姨开始埋怨承之怎么还不带个女朋友回来。隔壁家的母狗已经很老,不时被爆竹声吓得狂吠。我躺在床上,想起高中鲁迅《祝福》里的段落。这时候承之推门而入,手上是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林染,我看到了你的……”

我把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这像命运开的一个蹩脚玩笑。要知道,那已经是六年前了。六年前,十二岁的我写给十八岁的承之。十八岁的他,一心想要挣脱桎梏,汲汲于小小C城外的世界。他在朝阳下奔向崭新的生活,而我留在原地,目送他至消失的地平线。他只是登台唱了一首歌,在我心里,却整整六年没有落幕。彼时的我如此幼稚,以为他永远会是那个目光清冽的少年,而我们的关系会永远在那个柠檬色的夏天里味美多汁。转眼他的十八岁永远逝去,十八岁的我却继承了他的执着。我也不愿再沉湎于狭小C城的遥遥往事。向前走,满地琉璃铺就熠熠的光辉大道,直直通往山外边的海阔天空。

“嘘。”我说,“下雪了。”

窗外,柳絮般的雪下得纷纷扬扬,流年如潮水般褪去,转眼就又会是悠长的夏天。然而,那个关于十八岁的夏天,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柳絮纷飞的夏日年复一年。可是,多么可惜,人无再少年。

薛师傅的绝技,这回是真的要失传了。


雁山旧事

三月桃花四月梨,五月满山飘柳絮。牧童在山脚唱着童谣。我坐在屋檐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师兄从山下沽酒回来。

雪白的梨花开了满山,放眼望去整座雁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雪盖住了。小时候师父教我和师兄轻功,从桃花初开的早春到柳絮飘飘的初夏。师父脚尖轻轻一点空中飞花,就能轻轻巧巧地借力跃上梨树枝头。那时候的师父还年轻,一身素衣,坐在满树梨花枝头,活脱脱像月宫中跃下的嫦娥仙子。师父说只要肯下苦功,五六年就能练到她的境界。我和师兄从连最低的枝桠都跳不上去,到可以轻轻巧巧跃上大柳树的顶端。师父夸我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我得意的哼着歌。师父又摸摸师兄的头,说勤能补拙。

于是我跟在师父身后满山撒欢的时候,师兄还在树下苦练。后来师兄居然比我还早练成借花上树。我很佩服师兄,却又觉得师兄勤奋得有点傻气。

师兄比我用功得多。功夫上我凭着天资偶尔还能胜他一筹,读书写字上就远逊他了。因为贪玩背不出文章气得师父要打我手板心的时候,还是师兄拦着师父,保证教我在一个时辰内背会。于是师兄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我,一边一字一句地教我读书。从之乎者也到经史子集,从五岁到十六岁。

师兄提着酒葫芦从树下走过,雪一样的梨花落了他一身。

我不信世界上会有女子不喜欢师兄。和师兄一同游历过山川四海,我还没见过眉眼生的比师兄还好看的男子。十八岁的师兄已经初具了青年俊彦的模样,满腹文史,能诗善赋。偶尔兴之所至,立在船头吹一曲洞箫,听得天边的云霞都羞的四散飞去。偏偏师兄还习得一身好武艺,使起剑来连师父都叹青出于蓝。师兄还剑入鞘,恭恭敬敬的行礼,“承蒙师父指点。”

我就不行了。我可没有师兄那股笨鸟先飞的狠劲。能练成师父那一身武艺固然好,但教我同师兄那般三更灯火五更鸡,那是万万不能的。得过且过,舒心快活。反正同师兄一道行走江湖,一样没有人能欺侮得了我。

 

“喏,”师兄摇摇手里的酒葫芦,“酒来了。”

新酿的蜜醴酒带着醇厚的酒香,入口却是甜丝丝的。

师父不让我们喝太多烈酒,一次至多一坛。而这一坛酒,大多都是进了我的肚子。师兄不似我这般嗜酒,酒品也较我好得多。所以每回都是他把醉醺醺的我背回房。

我自认虽不如师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但长得也还不算离谱。十四岁那年师父第一次准许我下山和师兄四处游历,不过在江湖上露了几次面,就有了媒人上山来提亲。那时候我恰好和师兄在后山摘桑子吃,正撞上一行人从桑树下走过。我吃的正欢畅,十指都染成了墨色。师兄立马翻身下树,身姿轻巧得像一只翩飞的白鹤。

师兄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家师正在清修,不知来者有何贵干。我懒得和旁人客套,继续在树上荡着脚吃桑葚。得知来人意图,师兄冷着脸道:“既然如此,便请张公子和陆某过上几招吧。过了我这关,再向家师请教,也不迟。”

我有些奇怪一向待人和气的师兄为什么二话不说就要和人家动手,后来我才知道张公子就是来提亲的男子。

任谁看了师兄目若寒星的样子都会心生退意,张公子红着脸推说不曾带兵刃来。师兄会心一笑。

“迢迢,”师兄朝树上喊,“把你的剑给我。”

我笑嘻嘻地爬下树,把腰间的配剑扔给师兄。师兄伸手接住,拉开剑鞘。我双脚一点上了树,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公子的脸更红了。

张公子正欲接剑,师兄却忽地后退半步,抽出他的配剑。“你用我的剑,我师妹的剑,我用。”

我和师兄的剑是师父特地找洛阳的铁匠师傅打的。样式花纹皆是一般,只是我的更轻巧趁手些,适合女子用。

师兄挽剑耍了个剑花,轻轻巧巧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公子虽也是练家子,不过两三招间便落了下风。那把小剑在师兄手上使得愈加轻捷灵逸,我愈加确信平时对剑时师兄是有意让着我,心里不快极了。眼见张公子败势已定,师兄却似玩弄着掌中老鼠的恶猫,不一剑逼得他剑柄脱手,偏偏要叫他左支右绌丑态百出。这张公子看上去瓜兮兮的,人倒似乎不错。我乐够了,跃下树来。

“师兄快些吧,我想回去吃饭了。”

师兄闻言剑锋一挑,张公子手中长剑应声而落。

“承让。”师兄回身行礼。

后来听说张公子一行连夜下了山。师父知悉了这件事罚师兄去后山面壁七天,连累我一连七天走两三里的山路去给他送饭。

“师兄这事做的忒不地道。他来提亲,由师父出面回绝就是了,师兄动什么手。倒连累的我和你一起受罚。”

师兄从石壁前起身,坐下和我一起吃饭。“他想娶我师妹,自然要先过我这关。”

这话说的很得我心。不过转念一想,“那若是日后师兄成了天下第一的剑客,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师兄笑着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师兄喜欢的是山下沽酒的小镜姑娘,我是知道的。

小镜姑娘和我不一样。旁人说我和师兄混久了,成天打打杀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浑身浸淫了一股江湖气。小镜姑娘和我不一样。她会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酒铺,笑吟吟地给四方往来客沽酒,红着脸收下师兄送来的物件。师父说小镜姑娘父母双亡,身世堪怜。我暗搓搓地想我爹娘不也是在我三四岁时就殒命于江湖恩怨连带着我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流落江湖遇到师父她老人家这才捡了一条命。怎么同是孤儿,小镜姑娘就是娇花照水身世堪怜,到我就是马虎莽撞一身江湖气?

师兄每次下山沽酒,都会给小镜姑娘捎些东西。小镜姑娘总是娇滴滴地红着脸说“多谢陆公子垂怜。”我看着这出郎情妾意心里恨得牙痒痒。在我心里,师兄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小时候带着我漫山遍野捉蝴蝶,在楠溪里摸鱼虾,给我扎小辫,为我推秋千,当我调皮打碎师父花瓶时替我顶罪。这样的师兄合该是我一人的,一分一毫都不舍得分给旁人。凭着师兄的人品相貌,至少也该娶个丞相的女儿。小镜姑娘既不会武功,也没有家世,除了一张脸生得清秀漂亮,哪里都配不上师兄。旁人眼里,小镜姑娘或许也是个出挑的好姑娘。可是师兄是师兄,因此在我眼里,唯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方才配得上他。

可若是师兄真娶了丞相的女儿,我就会真心为他高兴吗?

我喝着甜丝丝的蜜醴酒,翻来覆去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初春的寒气浸上来。师兄解下外衣给我披上。“寒气上来了,进屋喝吧。”

我摇摇头,“师兄怕冷就下去吧,我想看星星。”

师兄没说话也没挪窝。我知道师兄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我们并肩在屋檐上坐着,小口小口的喝着酒,静静地等星星亮起来。

师兄真的会娶小镜姑娘吗?

我赶紧灌下一大口酒,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我虽不好学,诗词话本却实打实看了不少。古往今来才子佳人大多求而不得,有的化了蝴蝶,有的河汉永隔。眼前的师兄眉目舒朗,清爽明冽,微微的星光倒影在他眼里,是山水间最朗润的少年。师父早就说过了,一切热望,无非虚狂。看不透的事情就少去想它。至少这一刻,师兄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

雁山地处东南边陲,离长安有上千里路。山下楠溪缓缓流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小时候我问师父为什么叫我迢迢。师父说她本是长安人士,后来才移居雁山修行。雁山离长安万里,她给我取名陆迢,给师兄取名陆远,取的是路途遥远之意。

我纳闷师父好好的长安城不待,为什么要跑到偏安一隅的雁山来当道姑。师父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师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陆泠风。清清泠泠的,像她脚尖一点,就轻轻落在一朵翻飞的桃花上。师父说她年近不惑时在山下捡到了师兄,外出云游时又遇见了我。她本是孤身一人的修道之人,收养两个婴孩多有不便,但看我们俩生得活泼可爱,又身世堪怜,才一念之仁把我们留在了身边。记忆里的师父一直很好看,年轻时应当更好看。即使一身淄衣道袍带着我们两个人嫌狗厌的孩子,行路时也常常遇到图谋不轨的男子。所幸师父一身功夫比脸更漂亮。后来我和师兄闯荡江湖,被人问起师承,报出师父名讳,对方都是一脸恍然大悟肃然起敬:“原来是玉面乾道的弟子。”

以师父的容貌武艺,年轻时不可能没有君子好逑。至于她为何终身未嫁,又远离故土长安来了东南边陲的雁山出家当了道姑,她始终不曾向我和师兄提过。

我和师兄的身世师父也鲜少提及。只说是父母殒命于江湖恩怨,连姓名都一概轻轻巧巧地隐去了。小时候我还会追问几句,大了反倒释然。我知道师父的用意是想要我们一生安平喜乐于常人无二,不要被世仇家恨裹挟一生求而不得。师父对我和师兄一向是很好的。可是人这一生,哪能事事顺遂呢。

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深夜的雁山,抬头就是满天星斗。隐隐约约地记得是师兄把我背了下去。师兄的眼睛很亮,亮的像是整个银河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我趴在他背上,睡得迷迷糊糊还借着酒力撒泼打滚。

“我不要师兄娶小镜姑娘。”平日我虽飞扬跋扈惯了,但这样的话依然只有仗着酒力才能说口。

头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朦朦胧胧的,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夜,不知身是蝴蝶还是庄周。早上起来还觉得酒意未消。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暗得看不出时辰。努力回想昨夜的片段,清清楚楚又模模糊糊。满天的星星,我说的那些话,和师兄最后的那声笑。那是什么意思?是笑我痴狂,还是笑我幼稚?是安慰,还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可能”?

果然,还是不能释怀。人不轻狂枉少年。说到底,我也只是个物喜己悲的凡人而已啊。

 

师父说要传师兄一套新剑法,足要闭关小半个月时间。我趁机向师父告了十天的假,意欲外出游历增长见闻。师父对我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很是放心不下,倒是师兄说师妹长大了,是该独自走几趟江湖,不该时时跟在他身后。

师兄把我送下山,在楠溪渡口和我送别。临行还要问问我衣服银两带够了没。我笑着让师兄等我带些他乡风物贺他出关,叫他早早备下好酒给我接风洗尘。心里愈加清楚自己不能就这样把师兄拱手相让。

师兄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一路珍重。”

一路珍重。

 

我去的比预料的要多了几天。本来万事顺利,回来时却遇上了一场连绵的大雨。待我回到雁山,却只见到了师父一人。师父说数日前山下来了一个盗匪,硬生生劫走了小镜姑娘。她和师兄尚在山上闭关,前日师兄下山探望小镜姑娘,方才听闻了此事。师兄立刻策马一路追了出去,此时还不知所踪。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说,“‘缘’之一字,不可强求。”

 

半个月前我向师父告了十天的假。师兄送我到山下楠溪渡口,嘱我一路珍重。

临行前夜师父对我说,“‘缘’之一字,不可强求。”可是不放手一搏怎么能甘心呢?我拜别师父,带上了全副家当,先是到当铺全都换成了现银,然后置办了一身黑衣。次日深夜我折回雁山脚下,捂住小镜姑娘的嘴,带着她一连奔出千八百里,把身上的银两全都给了她,叫她在此处再重开一家酒铺,永生永世不要再回雁山。至此还算万事顺利。可千算万算,我没算到回程的路上会有一场连绵的大雨,师兄会提前出关,师兄真的会为小镜姑娘舍生忘死。

师父早就说过了,一切热望,无非虚狂。“缘”之一字,不可强求。

 

五日后,师兄回来了,马背上还坐了一个人。是小镜姑娘。多日的担惊受怕终于有了机会宣泄,我扑进师兄怀里哭起来。师兄摸摸我的头,然后轻轻把我推开。“男女有别,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我抹着眼泪,愣愣地听着。我的师兄怎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心头微微一颤,师兄说,“……何况,我要定亲了。”

 

安顿好小镜姑娘,师兄和师父谈了很久的话。

屋里灯火通明,把他们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纸窗上有一个小洞,我一个人坐在窗下,听了很久很久。

“……小镜说强人只是把强行她带到别处,不准她再回雁山。还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让她重开酒铺。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此人究竟是何图谋。不过我和小镜姑娘同行十数日,于她名节有损,如今,自然不得不娶她。”

师父似是沉思了很久,“把小镜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迢迢呢?”

师兄沉默了。

“迢迢……自然会一生平安喜乐。”

 

是夜虫鸣阵阵,风很清朗,月亮明亮,星星也明亮。我坐在初夏的风里,却觉得冷得如坠冰窖。

他们后来说的我全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兄要娶小镜姑娘。我所害怕的,我所想竭力避免的,正像一个恶毒的谶语,一个个应验在我身上。

师兄推开门走出来,我连忙躲上树。师兄在树下立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我目送着师兄的身影越来越远。细细的晚风吹着树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让我想起小时候师父教我们读的“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那时候我和师兄还小,正是“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年纪。只识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的有趣,还读不懂“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里的思绪。可有些诗,读不懂,才是一种幸事。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风知不知呢?

他知不知呢?

 

“下来吧。”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立在树下。

我红着脸跃了下来。“师父,”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师兄真的要娶小镜姑娘了,对不对?”

师父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进来吧。”

 

“你师兄要娶小镜,原是不可挽回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服气,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不服气。

师父递给我一杯清茶。

“我原出身长安世家,八岁时突遭变故,父亲蒙冤入狱,母亲郁郁而终。父亲不久后也在狱中含冤而逝,临终前托人送我去华山拜终南散人为师。我入门晚,年纪又小,上头早已有了五六个师兄师姊。唯有小师兄见我忽遭变故,父母双亡,锦衣玉食不再,因此格外照顾我。我立志好好向师父学艺,来日为父母报仇。小师兄入门比我早得多,所以时常在一边指点我。我因此进益飞快,连师父都夸我天赋异禀。

“我和小师兄青梅竹马,旁的师兄师姊都只顾自己练功,因而我只和小师兄格外亲近。那时候年纪小,性子不免骄纵,我时常因一些小事和师兄争吵,最后往往都是小师兄让着我。我知道小师兄心里是有我的,可却也没想到他也会有忍不了我性子的时候。

“十六岁那年我自忖学艺已成,足以杀仇人全家。小师兄却劝我再等两年。师父年事已高,不日便要择人继任掌门,以个人功力高下论,师父多半会在大师兄,四师兄和我三人中择出一人,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再下山寻仇也时犹未晚。

“我笑小师兄忒看重这掌门之位。我只想着早日报父母之仇,后半辈子便可浪迹江湖,只为自己而活。于是当日我和小师兄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我本想偷偷在半夜溜下山,没想到被小师兄察觉。为了拦我,我们在山门前兵刀相向。此时我剑术早已在小师兄之上,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我,乃是以命相博。我不慎伤了他一条胳膊。

“那时候师兄满手是血,立都立不稳了,却仍紧紧握着剑。我心里慌极了,没想到自己会对师兄下此狠手,慌忙丢下剑去扶师兄。没想到师兄早留了一手,反手在我后脑一敲,把我打晕了过去。

“此事惊动了师父,我们都被罚面壁思过一月。我气师兄对我下黑手,把我敲晕了带回去。因此他几次三番半夜溜出来看我,我都只是闭门不出。

“后来我还是偷偷溜下了山。十余年间物是人非,先前呼风唤雨的当朝太师竟已成了瘴疠之地的小小谪官。我费了大力气才寻到他,没花多大力气便杀了他,一念之仁放过了他妻女。和我十几年来日日夜夜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我会跃过重重院落,在舞榭歌台笙歌袅袅中取他首级,聚拢的官兵护卫一直在身后追着我。可我只是踹开一扇落了漆的大门,一对垂垂老矣的夫妻讶异地看着我。没有武艺高强的大内高手阻拦我,也没有成百上千的官兵追杀我。我就那么轻轻巧巧地杀了他,毋需苦练那么多年的轻功和剑法,像个穷途末路的愚蠢蝥贼。

“我提着滴着血的剑,心里空落落的,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得偿所愿的餍足。我只是忽然很想回山,扑进师兄怀里好好恸哭一场。

“等我快马加鞭赶回华山,距我离山满打满算已有一年。我在山脚下的茶铺饮马歇脚,却听到茶铺老板和来往行人交谈,说山上道长座下的五弟子明日要娶亲了。我一惊,连马都忘了牵,一路施展轻功上了山。一进山门,就见四处屋舍张灯结彩。此时年节已过,也未到谁的生辰。师姊见我回来,告诉我是小师兄要成亲了。亲事是师父定下的,对方是长安王家的小姐,温柔恭淑,宜室宜家。

“正遇上小师兄从房里出来,是他先笑了笑,说恭喜我大仇得报。我看着他,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我连夜逃似的下了山。先是去长安城祭拜了父母,然后往西域走了一圈,又折回来,一路向南。彼时我只觉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东西南北与我全无分别。天下之大,自己竟无处可去。只想做一叶浮萍,自此江海寄余生。

“后来我行到雁山。此处山水较华山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早有遁世之意,顺势出了家,在雁山上隐居下来。却不知自己竟由此逃过一劫。师父忽因一场重病卒然身亡,不曾定下谁为下任掌门。四师兄卒然向大师兄发难,一众师兄师姐都在这场夺门之变中或死或伤,唯有我一人因多年杳无音讯逃过一劫。

“小师兄亦身受重伤。等我闻讯赶回华山,师兄已然在病榻上弥留。他屏退妻女,求我在他死后照顾王姑娘和他尚在襁褓的女儿。我此生一直谨守这个诺言。师兄死后,王姑娘沽酒为生。我便时常在年节时给她送些银钱,暗中护她们母女周全。十年前,王姑娘也因病而逝。只剩下她的女儿,依旧沽酒为生。

“那个女孩,就是小镜。

我伏在师父膝头,敛声屏息地听她讲她跌宕起伏的一生。师父的声音淡淡的,娓娓而谈,波澜不惊的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镜在雁山脚下沽酒,所以我时常让远儿捎些东西给她。小镜的身世我不曾说给你听,远儿却已早早知晓。所以这次他一听闻小镜被人劫走,便立马追了出去。

“小镜有了归宿,我心下亦是卸下了一大包袱。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我觉得眼泪涌上来,又被压下去。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只能恍恍惚惚地听到师父的声音。

“‘缘’之一字,最是无解。”

一切热望,无非虚狂。

 

二人成亲那天我强撑着起来梳妆打扮。小镜姑娘没有家人,我算作是她妹妹,挽着她的手,送她上花轿。

小镜姑娘一身红衣地嫁给了师兄。大家都赞二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我立在一边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满是小时候我穿着红衣扮新娘子,问师兄好不好看。那时候多好啊,爱恨情仇嬉笑怒骂都写在脸上。偏偏长大了就学会了把各种细细密密的心思埋在心底,有些事一步踏错就只能一错再错,不是抽刀拔剑一刀两断就能解决的。我站在人群里,很用力地说话,很用力地笑。

等道喜的人群散去,我从地窖搬出之前和师兄藏的蜜醴酒,一个人爬上屋顶喝了个精光。这次没有人会来把我背回房了。我斜倚在屋檐上,满天星辰为被,睡得迷迷糊糊。

 

醉透了也就醒了。我向师父辞别。这次我是真的要去行走江湖了。一路向西,我先是去看了八水绕长安,又去看了大漠孤烟直。走过那些地方,就好像走过千秋万载寂寞的云烟。天垂野阔,月涌江流,离家万里,却无人可想。

见多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就越发觉得自己只是江湖河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无法可想。月朗星稀,银亮的月光破碎起伏在水里,无尽黑色潮涌。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了。久到回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可以淡淡的付之一笑。我坐在鹦鹉洲边,望着滚滚东逝的长江水。脑海里浮现出那句“南风知我意”。

只可惜,他不知。


天朗气清